1. 风琴里的老鼠

在1818年的圣诞节前夕,奥地利奥伯恩多夫村(Oberndorf)的助理牧师约瑟夫·莫尔(Josef Mohr)顺便拜访了助理风琴弹奏者弗朗茨·格鲁伯(Franz Gruber),他是隔壁村的学校老师。他说,他写了一首小颂歌。弗朗茨是否可以为他谱合唱和吉他伴奏的曲子?

什么时候要?

请在今晚前。合唱队半夜集合的时候要唱。

因此,格鲁伯坐下来,迅速写了几个字。“平安夜,圣善夜。”

关键在这里:如果圣尼古拉斯(St. Nicholas)[1]的风琴里没有老鼠,明天晚上,我们就不会在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大教堂、小教堂和家里听到这首“平安夜”的曲子;这个文本就不会有三百种语言版本,从加泰罗尼亚语(Catalan)到他加禄语(Tagalog);在密歇根州弗兰肯穆斯(Frankenmuth)的布朗纳圣诞仙境(Bronner’s Christmas Wonderland)[2]里就不会有17米高的奥伯恩多夫教堂的模型(它旨在纪念圣尼古拉斯的原始教堂);你就无法花29.99美元买一个通电便能放“平安夜”的教堂模型,把它当作“企业的礼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由于风琴里有老鼠——传说是老鼠,但可能是大鼠,也可能只是灰尘而已——那把风琴就必须修理了。这将齐勒(Ziller)山谷的风琴制造大师卡尔·毛拉赫尔(Karl Mauracher)引到了奥伯恩多夫村的教堂。他听到了这首颂歌并将副本带回了齐勒山谷。在那儿,他演奏或者唱给了卖唱的斯特拉瑟姐妹(Strassers)一家人听,她们似乎有点像《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3]中的朱莉·安德鲁斯(Julie Andrews)那群人。斯特拉瑟姐妹环游说德语的中欧卖手套和唱歌时,将“平安夜”融入了她们的表演节目中。

另一对名叫莱纳(Rainer)的唱歌姐妹据说在奥地利和俄罗斯的皇帝面前表演了新的民间流行曲目,还于1839年将它带到了美国。(在中欧,你在路上遇不上奥地利唱歌姐妹似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平安夜”开始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颂歌。可以肯定是,它是相当优美的曲子。歌词也不错,至少第一段是如此,不过我对台湾的版本更偏爱一点: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但让它变得神奇的是曲子。而它的大部分魅力来自其简单。弗朗茨·格鲁伯只有几个小时来写它,接着还要让合唱队用新曲彩排,与此同时还要劈柴、给山羊喂奶、拔圣诞鹅的毛,是因为这样曲子才会这么简单?还是因为风琴已经坏了,让吉他伴奏的音乐必须简单?还是只是因为他知道现场合唱队的音乐能力有限?无论是什么原因,简单带来了普及。

然而,可能还有上百种同样美妙的曲子,同样也有许多同样质量的业余圣诞赞美诗。它甚至可能比披头士(Beatles)的《黄色潜水艇》(Yellow Submarine)还要广为人知,是什么让它成为世界永远的流行曲目?答案是:风琴里的老鼠。换句话说:机遇、好运、运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系列幸运的巧合的结果——本着这个季节的慷慨精神,假设你定义的好运延伸到最终获得布朗纳圣诞仙境的企业礼物,这类事情往往如此。

拿破仑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众所周知,他曾向一位引起他注意的高级军官问道:“他幸运吗?”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指出:“我们所做的事情一半由运气决定,另一半差不多由我们自己掌握,我认为可能真是如此。”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们做起事来仿佛我们自己能够把握的命运程度要大得多。我们觉得,如果有人成功或者富裕,他们肯定特别能干;如果公司兴盛,它们肯定管理有方。此外,我们经常陷入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所谓的“回顾性决定论的幻觉”中。因为有件事情发生过,所以它必得发生。这肯定是有充足理由的。好像我们无法接受过多的东西由机遇决定的想法。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付出那么多努力?

“平安夜”赞美的宗教也有这种洞见:“赛跑并不属于飞快之人,战争不属于强者;面包不属于智者,富裕不属于理解能力强的人,也不青睐拥有技能的人;但所有人都拥有时间和机遇。”然而,基督教提出了另一种更大的模式,根据这种模式,今生的付出,来世将获得回报。奥伯恩多夫村教堂里的一件纪念品上,展示着约瑟夫·莫尔在天堂透过一扇窗户倾听地球上的孩子在唱他的颂歌。

但是如何承认这个浅显易懂的真理:一天结束的时候,一半是运气。这真的这么难以忍受吗?发生悲剧是有原因或者没有原因的想法哪个会更加令人欣慰?是错误的基因、恶魔、社会经济的原因,还是只是机遇问题?如果你知道任何人一半的好运都可以完全归功于运气,这样会让人更好理解还是更难理解?

当然,好运没有另一半的努力并不会来。你还必须付出努力。因此,平静地接受接下来一半会怎么样将取决于运气的事实吧,尽情去写歌就行了。走一趟,让朋友为晚上演出的歌写一首曲子。然后,坐着静待风琴里的老鼠。无论怎样,你总是会拥有那首歌。

2004年


[1] 圣尼古拉斯,圣诞老人的原型,是土耳其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位主教。——译注

[2] 布朗纳圣诞仙境,世界上最大的圣诞用品商店。——译注

[3] 《音乐之声》,美国电影,曾获第38届奥斯卡奖(1965年)。——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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