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格拉斯的棕色记忆

没错:他是党卫军中的一员。但假设这一披露并没有像蘑菇云一样遮住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出版的回忆录。我们应该如何评价《剥洋葱》(Peeling the Onion)?我认为,我们应该说这是一部精彩的作品,多年来,他笔耕不辍,写了许多令人失望、缺乏生机还有时令人不堪忍受的吓人作品,而该作品回归了格拉斯经典的领域和风格,是其以《铁皮鼓》(The Tin Drum)为首的伟大的小说“但泽三部曲”(Danzig trilogy)的完美延续。这是我们应该首先要说明的情况。

《剥洋葱》描述了他从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当时作为一名十一岁的战争狂热分子,他收集了在家乡格但斯克(Danzig)第一次交战留下的炮弹碎片——到1959年《铁皮鼓》出版期间的生活,书中惊喜不断、令人愉悦,段落中处处透露着强大的描述力。他不仅让我们看到还让我们听到、触摸到和闻到了格但斯克两室小公寓中的生活,他在那儿长大,该公寓的楼梯上有一个公共厕所——“臭气熏天,墙壁被手指弄脏了。”[1]这位少年渴望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加入元首的军队,为其服务,他认为那是浪漫、充满英雄气概的世界。因此,十五岁那年,他就自愿加入U—潜艇上的战斗,但他的申请未被接受。

没有哪位作家能更好地调动起嗅觉——感官文学中的灰姑娘。很少有小说家更加生动地描述过食物,赞扬德国大香肠和冷水鱼。所有泥土里的东西散发着泥土气息,所有肉类散发着肉味,这是格拉斯作品中特有的。他对公共事务与私人事务富有特色、极其现实的融合既动人又有趣。他回忆说,对于青春期的他来说,德国军队在东方战线上的胜败(日益处于下风)尽管令人担忧,但与自己阴茎不可预测的涨落相比,根本不是那么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向其告解神父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

1944年秋,他十六岁应征入伍的时候,发现自己分在党卫军中。他对艰苦训练作出的回应是在树林——他接到的命令是要穿过这片树林,每天给连队的下级小队领袖和高级小队领袖带一壶咖啡——中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停下来,在他们的咖啡中撒一泡尿。他重复这样做,“我早上的日常报复行动”,还认为这让他坚持了下来,凭借“内心的会心一笑”挺过了最残酷的待遇,不像隔壁连队里可怜的家伙,用自己防毒面具的带子上吊自杀了。

1945年4月,他所在的坦克连几乎被进攻的俄罗斯军队包围,他对坦克连绝望行动的描述是我读过的对战争经历最生动的描述之一:托尔斯泰(Tolstoy)撞上了冯内古特(Vonnegut)[2]。红军所谓的“斯大林风琴”火箭弹飞过来,他躲在坦克下面都吓尿了。在火箭弹过后的沉寂中,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后面有很响、持续的牙齿哆嗦声。当他从坦克下面爬出来的时候发现,这牙齿的哆嗦声来自一位党卫军的高级军官。这位年轻狂热分子心中条顿人的英雄形象开始坍塌。在他们的周围,“血肉横飞”。

他在俄军前线后方迷了路。在树林中游荡,身心俱疲,又饿又怕,他听到附近有人。是朋友还是敌人?他紧张地唱起了一首德国民歌的开头,说的是小汉斯独自闲逛走入了广阔的世界,“矮小的汉斯独自闲逛……”让他大松一口气的是,那个隐蔽着的陌生人唱出了剩下半句,“……进入了这个广阔的世界”。如果另外那个人是俄国人,那我们恐怕就不会有《铁皮鼓》了。但是,他是一名长辈式的德国下士,建议当时十七岁的格拉斯脱掉党卫军的夹克。如果他被俘,俄罗斯人是不会对党卫军的人手下留情的。

他们在一个野外的餐厅里狼吞虎咽地喝着土豆汤,沐浴着春日的阳光,享受这甜美的平静时刻。由于他的描述力,你可以闻到那汤的香味,听到那突然的寂静,感受到他脸上阳光的温暖。接着又好像天塌下来似的。这位下士的腿被榴弹碎片击中。在救护车上,他请格拉斯解开他的裤子,检查一下他的鸡鸡和蛋蛋是否还在。还好它们还在,但他的腿很快就要被截掉了。这就是人类战争的现实,无论在奥斯特利茨、库尔斯克(Kursk)还是如今的巴格达都是如此。(因为那次袭击,格拉斯的左肩上还残留着一块榴弹碎片。)

还有其他令人难忘的段落。对其深爱的、积极上进的母亲的描述,战争结束几年后,她因为癌症死在了一个简陋得连窗户都没有的医院后房,失伴的丈夫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莉晨啊……莉晨”。他的母亲和妹妹拒绝谈论“解放”的时候俄国士兵对她们做了什么,但他最终从妹妹说的一句话中得知,母亲代替女儿将自己献了出去——你懂的,就是作为轮奸的对象。他回忆了自己独自穿梭于战后德国的各个废弃城市,包括在煤矿中工作了一段时间,在煤矿巷道里吃午饭时老共产主义者和老纳粹分子还激烈争论。

害怕和渴望是渗透在字里行间的两种感觉。他将描述党卫军所作所为的一章题为“我怎样学会了害怕”。他有三重渴望。首先是渴望食物,尤其是在美国战俘营的时候。其次是渴望性爱,以娓娓道来的方式描述了令人发笑的身体细节,这让我想起英国诗人克雷格·雷恩(Craig Raine)的作品,他的诗歌“洋葱,记忆”提前做到了格拉斯用一本书的篇幅阐述的隐喻。

食物和性爱组成了格拉斯的一个关键词Fleisch,它在德语中既有肉类的意思(比如牛肉或猪肉),也有肉体的意思。他描述做煤矿工人期间,新婚之夜的晚上四个酩酊大醉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写道没有任何一瓣记忆的洋葱皮能想起“这么多‘肉’之间发生了什么”。“原来是肉”,教父傅箴修(Fulgentius)——战后,为这位名义上仍然信奉天主教的年轻人提供膳宿的僧侣之一——说,还习惯性地采取防御状态,将双手插到手臂下面。在格拉斯看来,‘肉’是一个新创造的词。

食物和性爱之外,格拉斯最后的渴望对象是艺术。他将介绍自己成为艺术家的那一章称为“第三种渴望”。他凭借坚强的意志和坦诚的利己主义,独立一人在战后德国物理上和社会上的碎石山路上艰难前行,一开始成为一名石匠和兼职的雕刻师,接着成为绘画艺术家,再后来成为诗人,直到最后他快三十岁的时候,受到阿尔弗雷德·德布林(Alfred Döblin)《柏林亚历山大广场》(Berlin Alexanderplatz)和乔伊斯(Joyce)《尤利西斯》(Ulysses)的启发,成为散文家。他的第一任妻子安娜的瑞士父母相当富裕又有教养,在其藏书室里,他发现并阅读了那两本书。他称之为“安娜的嫁妆”。回忆录以他在巴黎的发现结束,“没错:我是精神病院里的一员”,这将成为所有小说中最著名的开篇之一。

与格拉斯的许多作品一样,《剥洋葱》太啰嗦。编辑再大胆一些用红笔勾出来就好了。他反复阐述剥洋葱的隐喻,直到我们希望这种令人厌烦的蔬菜——格拉斯为每章开篇画的画已经完全展现了各个分解阶段——早就可以扔进垃圾桶为止。另外,在相当微不足道的语境中,他用了两次其最著名的句法修辞,“没错:……”可以肯定的是,将它用于说明更重要的东西时更加明智:比如作为一名伟大的德国作家他的问题在于,普通德国人与纳粹过去的牵连是他写作的重要主题之一,但对于他自己本身是党卫军一员的秘密却保守了六十多年。然而,这本回忆录仍然是一部成熟的佳作,当许多其他东西被人遗忘的时候,它将继续流传,是收官之作,是无可比拟的《铁皮鼓》的非小说类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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