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

在缅甸可能会发生怎样的和平变革?发生丝绸革命(Silken Revolution)的可能性有多大?有人肯定一开始就会说,最好的机会可能十年前已经错过了。1990年5月,当局被全国民主联盟的选举胜利震惊。当时在仰光的世界媒体和电视看来,如果全国民主联盟立即组织大规模游行前往大学大道,解除昂山素季的软禁,该国如今可能截然不同了。但是当时领导全国民主联盟的“大叔们”过于害怕冒暴力的风险,可能也过于相信其以前的部队战友,没能抓住那一刻。那是一个历史没有转变的转折点。

十年后,缅甸的核心问题是,素拥有了所有合法性,而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拥有了所有权力。如果全国民主联盟再多拥有一点的真正权力,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再多拥有一点合法性,一场经过谈判的过渡将更易想象。毫无疑问,素和全国民主联盟仍然拥有巨大的潜在支持。“为什么40万男人这么害怕一个女人?” 一个英国的支援小组所问的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明天举行选举,反对党几乎肯定会获得另一次压倒性的胜利。

问题在于将军们知道这一点。他们尽管拥有所有武装力量,但还是生活在恐惧中。我从一个可靠的消息中得知,许多政府军的高级指挥官其实都睡在办公室或者营房中。这充分显示出了受困心理。如果十年前他们害怕公众的报复,那他们现在一定害怕得更多。对于历史上的每个独裁政权,乐观的解读者——不是苏联问题专家而是政府军问题专家——认为“改革者”躲在关闭的门后面。书记—1甚至被称为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的安德罗波夫(Andropov)。但将军们没有露出任何准备就绪、认真应对的迹象。

同时,尽管全国民主联盟的潜在力量巨大,但其真实、有效的影响力非常有限。仰光的办公室是特例。更加典型的是省城一位全民联的书记告诉我的那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妻子刚刚因与全民联有关系而失去工作。素最聪明的政治顾问要么被关在牢里,要么被流放了。目前,尽管有大量的国际观众,但当局还是相当有效地将她和“大叔们”控制在了一个狭小、保护半隐私的空间里。

与我交谈过的那些人意识到了波兰的异见分子所谓的“社会自我组织”的重要性。但他们共同的回答是“在这里不可能”。与一位仰光的作家谈话的时候,我问道:“什么是文明社会?”他哈哈大笑起来,向一间几乎没有东西的小房间示意了一下,那边有两位忧郁的同事坐在一小堆杂志边上:“这就是我们的文明社会!”这是独立辩论留下来的杂志,但它们经过了严格的审查。我看了最近的一期期刊,连提到“人们担心未来”和“那些对新事物感兴趣的人”这样的内容也被删掉了。在另一个编辑办公室,有人告诉我,有一篇有关仰光蚊子泛滥的文章也被禁了。审查人员显然怀疑有政治寓意。

学生可以成为更有力的力量。这是缅甸的传统:昂山将军就是以学生领导开始其政治生涯的;20世纪70年代,城市里,反对奈温最勇敢的力量来自大学;也正是学生发起并领导了1988年的抗议。不过,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一名学生活动分子被判处五十二年有期徒刑,国内的大多数大学被封。与其冒失去权力的风险,军方领导人宁愿牺牲一代人的高等教育及国家的未来。一些大学部门已经重新开放,通常被小心安置到主要城市的外面。交得起学费的年轻人私下里学英语、计算机或者商务的课程。与此同时,军方有医学院和工程学院以确保自己的孩子不遭殃。[2]

另一个重要的社会群体是佛教的僧人。对于小乘佛教(Thera-vada Buddhism)是否鼓励抵制独裁统治,支持民主的问题,我听到了相当矛盾的看法,但毫无疑问的是,僧人既成为抗议者又成为协调者的潜力很大。去年11月,该国最大寺院之一的方丈向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主席丹瑞(Than Shwe)、昂山素季和奈温写了一封公开信,呼吁“这个国家的儿女”进行对话。我本希望去见见他,但有人告诉我,他受到严密的监视,我的拜访“对他或者对你都不好”。然而,我赤脚坐在另一位可敬的圣人面前。嗡嗡叫着的蚊子悠闲地在我的脚上享用着大餐,他伤心地向我解释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如何通过捐赠、电视、汽车以及恐吓和奉承的明智结合来收买机构化的佛教阶层。然而,这位圣人继续说道,普通的僧人同样遭受了他们所在社会的苦难,同样对他们所在的社会感到沮丧。1988年的时候,僧人冲在游行队伍的前方,在曼德勒尤其是如此。现在他们再次等待号召。有估计表明在缅甸有多达四十万的僧人:与士兵一对一。

最后,进一步的经济衰退可能自动引发公众抗议。但这不是工业化的经济,在工业化经济中,经济危机会引起愤怒工人的极大关注,工人能够采取共同行动。逾70%的人口仍然生活在仰光,分散的农村人口通常更容易镇压。将军们先发制人,已经将许多穷人赶出仰光,将他们赶到了河另一边的居住区。这些河上的桥都有重兵把守,正如奈温1988年的名言所说,“士兵一旦开枪,便能百发百中”。

粗略一看可能的变革力量也必须提到少数民族以及所谓的半外部和外部的参与者。因为缅甸的政治绝不是素与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之间童话般美女与野兽之间的冲突那么简单。我没有亲眼目睹,也无法开始亲眼目睹少数民族的不满、叛乱和毒品交易错综复杂的情况,这类情况在该国众多的少数民族——掸族(Shan)、克伦尼族(Karenni)、孟族(Mon)、佤族(Wa)、钦族(Chin)和克钦族(Kachin)等——中大不相同。 这些少数民族加起来几乎占到该国人口的三分之一:所有民族主义的学生都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比例。半个世纪以来,他们对于塑造缅甸的政治一直都是至关重要,在任何经过谈判的过渡中,少数民族的领导人将立即要求在谈判桌上要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我所说的“半外部”参与者,一方面是指1988年血腥镇压后逃到泰国的数千名学生和其他政治活动人士,其中一些人仍然在那条防不胜防的边境上进进出出,另一方面是指流亡政府,它有时与全国民主联盟一起行动,但协调不够。这些反过来与缅甸外国支援小组的大力支持密切相关。因为缅甸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象征性的伟大事业之一。目前,有一百多个非官方的缅甸网站。自由来临的时候,这份理想主义以及这些人投入的精力将是巨大的资产,但目前这个虚拟的缅甸对真正缅甸的影响很小。一位分析人士干巴巴地说,1999年9月9日——迷信的缅甸人普遍认为这又是一个采取行动特别吉利的日子——期待已久的反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抗议,与其说是缅甸国内的大事还不如说是国外的大事。

各邦协调一致的行动可能要比“国际文明社会”对当局产生的直接影响大。缅甸享受着每年都被联合国决议谴责的罕见待遇。由于缅甸不断使用被迫的劳动力,国际劳工组织(ILO)采取了史无前例的行动,已经接近取消缅甸的成员国资格。联合国秘书长为该国任命了新的特使马来西亚人拉扎利·伊斯梅尔(Razali Ismail),人们希望他能比上一位特使更加积极。

然而,除此之外,令人遗憾的是,在缅甸有利益的国家意见不一。英国和美国支持施压政策和选择性的制裁:昂山素季和全国民主联盟支持该做法。尤其是美国的制裁不为缅甸提供重大的外国投资和国际发展贷款。一个更温和版本的英美政策也是欧盟的一致立场,尽管德国和法国更倾向于与缅甸缓和关系。日本、韩国和几个东盟国家随之采取了温和得多的“民间外交”和经济接触的政策。1997年,东盟违背全国民主联盟的意愿,接受缅甸成为其成员国。这一切让人想起冷战期间关于“扩音器外交”的优点和“建设性接触”的优点之间的争论,但这里还多了一个所谓的“亚洲”做法和“西方”做法的维度。3月,有重大利益的大国举行了秘密会议,试图缩小分歧。令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懊恼的是,该会议在首尔举行,泰国和马来西亚等东盟成员国参加了该会议。

然而,即使这些“亚洲”和“西方”的政策达成一致,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仍然可以依靠最大的亚洲国家:中国。尽管官方的意识形态有所不同,但目前缅甸几乎是共产党领导的中国的附庸国。繁荣的贸易穿梭在古老的缅甸道路上,往返于云南省,每个条款都是对中国有利的。曼德勒越来越像唐人街了,中国的商人像君主一样生活着,住的房子甚至比那些将军还要大。缅甸的另一个亚洲邻国印度称,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已经允许其中国盟友在战略上进军印度洋。……

只有笨蛋才会预测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的未来。基于我交谈过的许多人的看法,我自己忧郁的直觉是爆发的可能性要比谈判大。有几个人向我指出,从历史的角度来说,由于短期的暴力抗议,缅甸佛教长期挣扎的温和已经改变。没有人知道导火线会是什么,不过奈温的逝世和葬礼可能是当局面临的一个潜在的危险时刻。爆发,尤其是以农民起义的形式爆发,可能很快就会被准备就绪的军队用更血腥的方式镇压。这样的危机也会产生重要的国际影响,因为它会让西方站在一边,中国站在另一边。那样缅甸就步了台湾的后尘!

正如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那样,这样的暴力最终将促进谈判,希望如此。那么我们要实现四大奇迹——似乎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本身已经不是奇迹。首先,反对派和国家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员会可以谈判向民主有序过渡。其次,在对所有多民族政治组织来说最危险的时期——独裁政权正在覆灭而民主制度还未诞生的时候——该国也不会分崩离析。十年前,少数民族的主要政治代表准备在新民主联盟的框架内工作。现在他们是否会这样做就不是那么清楚了。再次,在外界的帮助下,新政府能够着手解决一系列可怕的问题:贫穷、营养不良、偷盗、过于强大的军队、腐败、落后的教育、破旧不堪或者不存在的基础设施、毒品、少数民族的叛乱、拥有自己部队的少数民族叛乱毒枭、艾滋病——你说得出什么,缅甸就有什么。

最后,我觉得恐怕是最不现实的,我将怀抱一丝希望,希望出现第四个奇迹:孤立、传统文化的那份宁静之美(在当今的世界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能够挺过现代化必不可少、期待已久的暴风雨。但全球资本主义的军队正在前线待命,发动机加速旋转着,集装箱中装着花哨的产品、准备就绪的生活用品包裹、性趣用品、鸭舌朝后的棒球帽以及最先进的软件,以便不断生产满足消费者的新欲望。这些军队比任何政府军或者人民军都更加势不可挡,因为它们是解放者,深受欢迎。如果在中欧,旧世界留下的好东西寥寥无几,那里的条件要更加有利得多,在这里如何挽救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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