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上帝之城

他们通常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贩毒团伙中干活了。年龄最大的大概二十一岁。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死了。”他们在与其他犯罪分子和警察的交火中身亡或者在市里地狱般的监狱里被谋杀。我站在皇家公园棚户区中一条弯弯曲曲的泥路上。环顾四周,就在几百米之外,我可以看到圣保罗(São Paulo)一个较富裕住宅区的公寓楼,每幢精致粉刷过的公寓楼都围着高墙和电网。路那边私立学校的富家子弟来棚户区是为了解一下毒瘾。“这是一种免下车的服务。”我的导游说,他是一名大学毕业生,选择住在了这里并致力于一项社区工程。

如果儿子加入了贩毒团伙,母亲会如何反应?“她们会去教堂。”我们走出一条小巷,发现了一家在巴西穷人当中非常受欢迎的新五旬节派的教堂——其实不过是一个简陋、轻型建筑砖块砌成的房子,上面手工画了一个标志。在该教堂的前面站着一群穿着漂亮运动服和运动鞋的青少年。我的导游突然高喊:“不要拍照。”他们是毒贩子。这些小孩宁愿在贩毒团伙中过短暂、刺激的生活,也不愿过漫长的乏味生活,为周边的富人当园丁、洗汽车或者遛狗。这总比上学好。连当个把风的新手,赚的钱也比老师多。为什么还要接受教育呢?

傍晚,沿着一条都是小棚子搭成的商店和酒吧的街道回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头发打着死结的小伙子,他自称叫“可可”,是一名街头说唱艺人,艺名叫“MC·马古斯”(MC Magus)。他唱的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吗?当然。在那积满灰尘的大街上,他开始唱了:“过同样的日子难以忍受,人们干着苦差事,被规范、计划和杀人罪束缚着。”(伴着葡萄牙的节奏和说唱的拍子更好听)他唱到了压迫、绝望和种族歧视——这里与大多数棚户区一样,大多数人都是黑人。随后,在其轻型建筑砖块砌成的小屋里,他的女朋友从破旧的电脑中给我打印出了这首歌——“行走在黑暗中”,我们还聊了聊。MC·马古斯说,从某些方面来说,自贩毒团伙接管这里以来,情况好转了。至少他们维护了棚户区内的和平。警察呢?他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只会来这里收一份贩毒所得的钱。

在大圣保罗广阔城郊居住的1 900多万人口中,估计有250万住在棚户区。皇家公园的棚户区是最好的。当地一名研究城市暴力的专家微笑着告诉我:“啊,那是棚户区中的切尔西。”[1]

要看到更糟糕的棚户区,你必须至少驱车一个小时到达圣贝尔纳多(São Bernardo)那样的地方,该国总统卢拉就在该行政区极度穷困的环境中长大,因担任汽车工人联盟的领导人而名声大噪。这里,一眼望去都是简陋的小屋。对于那些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我坐小汽车一小时,他们要花四小时坐公交车,再走路才能到繁荣的街区做家仆(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在圣保罗市一家出色的餐厅里吃丰盛的午餐期间,该市富裕的左翼自由派描述城市穷人有一个富有特色的开场白:“我的仆人”。比如“我的仆人必须凌晨四点起床,八点才能赶到我的公寓”。

除了印度和美国之外,巴西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之一。它成为严格意义上的民主国家还不到二十年,经过了互相竞争的政党和总统之间和平交接的考验。这个年轻的民主国家挺过了经济危机、勉强运作又错综复杂的联邦制度和不断发生的腐败丑闻。它拥有充满生机、富有战斗力的自由媒体。军方曾经当政,现在已经退居二线。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鼓舞人心的试验。但巴西引发的问题是,有不平等、贫穷、社会排斥、犯罪、毒品和目无法纪等极端情况的自由民主能维持多久。在邻国,乌戈·查韦斯统治的委内瑞拉,民粹主义的诱惑始终存在。

实际上,鉴于这样的极端情况,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在多大程度上,你可以真正地将这称为自由民主。巴西的法学学者奥斯卡·维赫纳·维埃拉(Oscar Vilhena Vieira)称,在法律面前根本没有基本平等的情况下,谈法治——自由的要素之一,与仅有选举民主相对——不合适。在这里,少数享有特权的人凌驾于法律之上——帕丽斯·希尔顿(Paris Hilton)[2]如果是巴西人就不会入狱——而许多穷人不受法律保护。富人实际上在当地警察那儿享有豁免权,而当地警察无论对穷人做了什么事情,且多数发生在黑人身上,实际上也不会受到处罚。在棚户区,大多数杀人犯不仅不会受到惩罚,还不会受到调查,在圣贝尔纳多的一个州立学校,我应邀在一节英语课上讲几分钟。我问道,孩子们长大后想做什么。一名十一岁的男孩喊道:“警察!”为什么他想当警察呢?“那样我就可以杀人了。”他用手做出了一个开枪的姿势。砰!砰!

我并没有夸张。我并没有刻意引导问题。我还重新检查了一遍孩子所说的话的翻译。如此轻而易举地进入一个充满贫穷、毒品催生的暴力和警察腐败的世界,其本质与费尔南多·梅雷莱斯(Fernando Meirelles)引人入胜的电影《上帝之城》(City of God)所描绘的世界极其相似,只是没有动感的音乐和绚烂的色彩,这相当令人震惊。

但人们必须避免掉入媒体老调重弹的陷阱中,不能忽视这个故事的另外一面。MC·马古斯告诉我,他不喜欢梅雷莱斯的电影,因为它只展现了不好的东西。尽管条件恶劣,但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努力追求美好的工作生活。他自己就工作很长时间,骑着摩托车送比萨。就在昨天,他们在街上举办了大聚会,庆祝受欢迎的圣徒纪念日。在棚户区,有一小部分小企业和企业家,但数量正在增多。像我导游这样令人难忘的非政府组织的活动人士努力通过电脑、剧院、运动或者街头说唱来开阔人们的视野。

在连续两届总统,卢拉及其前任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的领导下,政府努力扩大就业机会,加大专业训练,最重要的是扩大基础教育。在我当了一会儿客座老师的那个学校,大约三分之二的学生在那儿,是因为他们花85%的时间上学,家里就能拿到现金补贴(钱是直接付给母亲的)。该学校的校长说:“拿补贴的孩子来上学了。”由于他们是分早上、下午和晚上三个时间轮着来上课的,老师工作量过大,工资超低,他们能学到多少又是另一个问题。

紧接着那个想当警察的男孩,一名坐在第三排的女孩说:“我想当医生。”为什么呢?“我想挽救生命。”巴西自由民主的未来将取决于这两名孩子的儿时梦想哪个能更好地实现。

2007年


[1] 切尔西是伦敦西南部的一个住宅区,为艺术家和作家的聚居地。——译注

[2] 美国著名模特、演员、歌手、作家、商人和设计师,希尔顿集团继承人,2007年因违反缓刑条令而被法官判处拘役45天。——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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