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

伊朗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国家,有大约两千五百年源远流长的历史。它也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国家。在其7 000万人口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口不到三十岁。这至少一定程度上是有意推行政策的结果:在20世纪80年代,革命后的第一个十年,毛拉们鼓励婴儿潮,谴责西方控制生育的堕落行为,呼吁大规模生育,替代该国在伊朗—伊拉克战争中牺牲的数百万战士。生育五个或五个以上婴儿的爱国夫妇将获得一块免费的建筑用地。当局的宣传称这些孩子是“隐遁伊玛目的战士”。

为了将这些年轻人培养成良好的伊斯兰公民,毛拉们开办了全国新大学网,称之为伊斯兰自由大学,以补充现有的大学。根据伊朗历1382年(公元2003—2004年)的伊朗统计年鉴,伊朗目前大约有200万名学生被大学录取,其中大约有一半是女生。此外,还应该将最近毕业的数百万人加入其中。

因此现在你可以在各地看到他们,这些“隐遁伊玛目的战士”在其手机上聊天或者在公园里调情,女孩子戴着透明的粉红色或绿色头巾,还戴得很后面,露出诱人的卷发,而她们卷起来的牛仔裤故意将赤裸裸的脚踝露在外面,脚上穿着漂亮、尖尖的皮鞋。在城市里,之前原本必须要穿隐藏身材、长长的黑夹克,现在已经被短短的紧身白夹克或者粉红色夹克替代。在伊斯法罕一座17世纪的砖桥拱门下面的茶室中,我遇见了一位靓丽的年轻女子,她化着浓妆,身上洒了香水,炫耀着裸露在外十多厘米的娇美小腿,脚踝上方戴着珍珠链子。她咯咯笑着说,没错,有传言说,新政府上台后,他们将对露肉罚款,每露出一厘米,将罚款25 000土曼(大约15美元)——但她不在乎。即便在偏远的霍梅尼太阳的出生地,年轻的女子也在紧身的夹克下面穿着西式的牛仔裤和鞋子。

男人穿的衣服是一种不那么熟悉的符号语言。一名法学院的学生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领带来见我。起初,我以为他一定是一名年轻的老顽固。我完全错了。因为当局关于男人的穿着规定要求绝对不能戴领带(就像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在联合国发表讲话时那样),穿西服打领带是勇敢叛逆的标志。另一位曾因参加异见分子的活动而多次入狱的学生告诉我,“领带是抗议的标志!”

通常,他们是以非政治的形式进行抗议的。许多人希望移民,加入数百万移居海外的伊朗人中。我不断被告知这代人的享乐主义,在德黑兰繁华的北部,公寓楼高墙的后面有疯狂的派对,西方的流行音乐、酒、毒品和性游戏。我在德黑兰的市场上发现有一件T恤上印着,“渴求:纯粹的一夜情”。如果他们有钱的话,他们会溜到迪拜玩几天,在那里,年轻的女子可以摘下头巾,随心所欲地跳摇摆舞。

然而,我见到了许多颇有思想、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人,其中大多数人都非常了解自己的国家并渴望改善它,见面的那几个小时显得漫长又令人难忘。他们如果仔细读当地媒体的话,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们听西方的广播电台(英国广播公司的波斯频道或者美国支持的法尔达电台),观看卫星电视,尽管官方禁止卫星电视,但估计四个伊朗人中就有一个能看到卫星电视。他们能够非常具有创造性地利用互联网。一些政治上或道德上可疑的网站会受到伊朗服务器的屏蔽,比如持异议的大阿亚图拉侯赛因—阿里·蒙塔泽里的网站(montazeri.com),相当令人吃惊的是被屏蔽的竟包括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的网站(让我注意这一点的伊朗资深网络冲浪者表示,伊朗审查人员的自动搜索引擎肯定在弗吉尼亚中发现了“处女”[virgin]这个词)。但他们有办法绕过屏蔽。

伊朗还至少拥有五万名博客作者。一名学生解释说,由于这些博客通常是匿名的,人们可以自由地发表自己的看法,通常连在学生的朋友圈中也不敢这样说,因为在那些朋友中可能有当局的间谍。当局委婉地将其情报人员称为“隐遁伊玛目的无名战士”,学生极具讽刺意味地用“隐遁伊玛目的战士”来暗指他们。当然,这本来是指他们自己的。

当局花了二十五年,试图让这些年轻的伊朗人深深地支持伊斯兰、反美、反西方和反以色列。事与愿违,其中大多数怨恨伊斯兰(至少怨恨当前国家强制的形式)而支持美国,对以色列有一种友好的好奇感。一名本身是伊斯兰改革派的学者表示,伊朗现在——可以说戴着头巾——是伊斯兰世界中最世俗的社会。许多人还梦想过上美国人的生活,戴着比如说上面写着“哈佛工程学院”的棒球帽。还有不少年轻的伊朗人甚至欢迎入侵伊拉克,希望它让自由和民主更近他们一步。他们看到美国的入侵如何给伊拉克南部的什叶派带来好处,开玩笑说乔治·W. 布什总统是“第十三代伊玛目”。

这4 500万年轻人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和平政权更迭的最大希望。他们的“软实力”可能比四十五支美国海军陆战队更有效。改革派总统哈塔米八年的总统任期留下的一项积极遗产是,这代人不像其前人那样害怕了。1999年夏天,德黑兰大学的学生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抗议。他们永远不会原谅哈塔米对抗议的镇压。自那以后,每年,他们当中的一小部分人都试图通过游行来纪念,但游行一直受到警察的破坏。镇压很猛烈:我写本文的时候,一名著名的学生领袖刚刚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然而,我从与自己交谈过的年轻人中获得的印象是,他们打算继续斗争,或许会采取更加精明和创新的抗议方式。

我所看到的青年波斯拥有巨大的潜力。这些年轻的伊朗人接受过教育、感到愤怒、幻想破灭、不耐烦,当他们离开大学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他们如果能获得时间和恰当的外部条件,或许能带头施加那种有组织的社会压力,允许——和要求——改革甚至转型的倡导者在双重国家中处于上风。

然而,如果美国得出结论称年轻的伊朗人是西方或者说第十三代伊玛目的战士,那美国就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对西方的政治态度错综复杂,常常令人费解、瞬息万变。不像邻国土耳其,连最直言不讳的准民主化人士也没有设想其国家会变成西方的一部分。他们寻求具有伊朗特色的现代社会。如果他们从更广泛的地域背景来看其古代文明,他们会将它称为中东或者亚洲。一名学生活动分子开篇说:“我们东方人。”此外,他们对伊朗的政策了如指掌,但对西方的政策和现实却知之甚少。

伊朗的核计划呢?对于我遇到的年轻人来说,这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在和我的谈话中,没有人提到这个问题。当我向他们问及这个问题时,他们有两种不同的意见。第一种意见认为,伊朗是一个高傲但不安全的国家,夹在已经拥有核武器的邻国中间,不仅有权拥有民用核能还有权拥有核武器。第二种意见认为,民主的伊朗毫无疑问应该拥有这样的权利,但他们宁愿这个充满压迫的国家没有获得核武器。然而,两者同样坚定地认为,针对伊朗的核野心,美国或者以色列轰炸核装置,更不用说伊拉克式的入侵,完全无法接受。

我们坐在德黑兰肯德基餐厅时,一个富有思想、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子说:“我爱乔治·布什,但如果他轰炸我的国家,我将讨厌他。”她连对该国采取更加严厉的经济制裁也反对。一名富有洞察力的当地分析人士强化了这种观点。他问道,谁或者什么可以让当局重新获得公众的支持,尤其是年轻人的支持?“只有美国!”

然而,如果欧洲和美国能避开该陷阱,如果我们为了延缓伊朗核进程所做的一切最终并非仅仅延缓了伊朗的民主化,如果同时我们能够找到帮助青年波斯实现逐渐社会解放和最终自我解放的政策,那么长期前景是美好的。与此前的法国和俄罗斯革命一样,伊斯兰革命一直忙于毁灭自己的孩子。有一天,其子孙将毁灭这场革命。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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