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国歌

2008年一个冬日的星期一,普莱西多·多明戈(Placido Domingo)本应该站在马德里,唱为西班牙国歌提议的新歌词。西班牙奥委会组织的一场比赛的胜者——它们至少从英译版来看极其平庸:

长存的西班牙!

绿色的山谷

浩瀚的海洋

歌颂兄弟情谊

如此等等。但是在一个居民对其有多少个民族尚意见不一的国家里,这一删改文本的泄露引发了一阵争议。一名首席评论员说:“这完全是扯淡。”无论如何,难道不应该用巴斯克语(Basque)和加泰罗尼亚语(Catalan)演唱吗?抑或像南非的国歌一样,融合五种语言吗?继续使用只有曲没有歌词的历史性《皇家进行曲》(Royal March)——当西班牙成为民主国家的时候,佛朗哥将军批准的歌词便被弃用,此后该国歌便只有曲没有歌词——是不是反而更明智呢?因此,西班牙奥委会刚好提前五天突然收回了该提议,不过坚称还在继续寻找新歌词。

与此同时,在欧洲的另一个角落,据说一个科索沃国歌遴选委员会(Committee for the Selection of a Kosovo National Anthem)正在运作,为预期中的宣布独立做准备。如果这个新小国不采用与邻国阿尔巴尼亚完全相同的国旗和国歌,国际将会对此表示赞赏。科索沃前总统易卜拉欣·鲁戈瓦(Ibrahim Rugova)曾亲自尝试写新国歌:“当作战口号降临科索沃。”作战口号!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可是,由于还有一些塞尔维亚人生活在科索沃,新国歌的部分歌词是不是应该用塞尔维亚语呢?或许吧,本着激进多元文化主义的真正精神(“你们有你们的文化,我们有我们的文化”),国歌中阿尔巴尼亚语的歌词可以誓言消灭他们的敌人(未言明但显然是塞尔维亚人),接着塞尔维亚语的歌词可以誓言消灭他们的敌人(未言明但显然是阿尔巴尼亚人)。

国歌的历史是一部尴尬的历史。像X射线一样,它们展现了国家这个身体中所有的弱点和裂痕。一般情况下,当一个国家唱不起国歌时,这个国家肯定遇到麻烦了。斯大林逝世下台大约二十年后,苏联没有唱其国歌的歌词,因为歌词上宣布(按照保罗·罗伯逊易记的译文):

我们的领袖斯大林相信人民

激励我们建设我们深爱的土地

东德预见到了自己的覆灭,于是禁止了其国歌的歌词,因为它们歌颂“德国,统一的祖国”(该歌词写于20世纪40年代,理想是祖国将在共产党的统治下统一)。最近,波斯尼亚的宪法法院宣布旧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国歌(该国歌被波斯尼亚内所谓的塞尔维亚共和国采用)违宪。

拥有统一、单一语言国歌的国家罕见又幸福,这种国歌音调和谐、毫无争议、不同寻常。就其平庸而言,那些生命力短的西班牙歌词面临激烈的国际竞争。比如,我记得,我们在悉尼街上散步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澳大利人用轻蔑嘲笑的曲调向我的家人演唱《前进澳洲美之国》(Advance Australia Fair)的歌词。但是巴哈马人(Bahamas)实在可笑:

面向朝阳抬起头来,巴哈马;

走向光荣,你明亮的旗帜高高飘扬。

看全世界注视着你!

坦白地说,《天佑女王》的第一段也相当沉闷。其实到第二段才有感觉:

保王室,歼敌人,

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盟一扫光

现在这才值得演唱,但通常我们不这样做。

然而,连平庸的国歌也能引发瞬间的共鸣,让你须眉倒竖。当它是为数不多的几首伟大国歌之一时,更是如此。一位南非的朋友描述了自己首次看到一个白人组成的南非橄榄球队演唱《天佑南非》(Nkosi Sikelel’iAfrika)时的感动之情。人们几乎不敢提欧洲的犹太人在纳粹灭绝集中营的笼罩下演唱《希望》(Hatikvah),情况相当惨烈。

《星条旗》(The Star-Spangled Banner)肯定也算是伟大的国歌之一,但最伟大的国歌是《马赛曲》(La Marseillaise)。希望成为法国人有多个好理由,演唱《马赛曲》是最好的理由。如果你问“国家意味着什么”,哲学家会将此称为一种实物定义。每个人都知道《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中的情景,当时维克托·拉兹洛(Victor Laszlo)让里克酒吧中的管弦乐队演奏《马赛曲》,以淹没德国人演唱的《保卫莱茵河》(Die Wacht am Rhein)。

我早就坚信,《卡萨布兰卡》的编剧盗用了让·雷诺阿(Jean Renoir)的《大幻影》(La Grande Illusion)——在我看来,这是一部更伟大的电影——的思想,该电影比《卡萨布兰卡》早五年拍摄。在这部影片中,法国的战俘正在表演一场时事讽刺剧,有的穿着女人的衣服,在他们的战友和一些德国军官组成的观众面前表演,这时一名表演者突然说,“我们夺回了杜奥蒙”。管弦乐队立即提高了曲调,那些“女人”摘掉假发,立正站着,所有法国战俘开始高唱“拿起武器,公民们/排好你们的队伍”,盯着抓他们的人,要求侵略者的“不洁之血”灌溉法国的战壕。

国歌不仅仅是国家的象征,它们至多还可算是现存政治共同体神经系统的一部分。从这方面来看,令人吃惊的是成功的国际歌是多么少。马德里的试验显然受到了北京奥运会的推动。奥运会实际上有其自己的会歌,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其歌词是最纯洁无瑕的。人们在奥运会上——更不用提在足球比赛或者战争中——真正期待的是他们国家的曲调。

欧盟有一首伟大的曲调,即贝多芬《欢乐颂》(Ode to Joy)的曲调,但没有正式的歌词。联合国也没有。非正式的抗议歌曲《我们要战胜一切》(We Shall Overcome)享有一定的国际流行度,但现代历史中最成功的国际歌曲(宗教歌曲除外)或许是全球共产主义的集结歌曲《国际歌》(Internationale)。连那些讨厌共产主义现实的人也有时喜欢唱它。有多种语言、激动人心的版本。为什么它最能与伟大的国歌竞争呢?因为它威武、暴力,展现了英勇的“我们”战胜了邪恶的“他们”。

结论显而易见。如果世界要拥有一首名副其实的歌曲,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共同敌人。恐怕气候变化、艾滋病或者流星这些没有生气的挑战都不行。我们需要的是一些要真正回击的可怕侵略者。当火星人入侵的时候,世界将拥有自己的《马赛曲》。

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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