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

在团结工会运动周年活动后两个月内,波兰人选出了新议会和新总统。2005年9月,选举的投票率刚好超过40%,他们将大部分选票投给了名为法律与公正党(Law and Justice)的中右翼政党,更加自由的公民纲领党(Civic Platform Party)位居第二。十多年来,主要由共产党的前成员——自1989年来以“后共产主义者”著称——领导的民主左派联盟党(Left Democratic Alliance)一直是执政党,在9月的选举中,其在议会中的席位从217席大幅降到了55席。一个月后,在总统大选的第二轮选举中,选举的投票率刚好超过50%。大部分参加投票的选民选择了法律与公正党的候选人莱赫·卡钦斯基(Lech Kaczyński),而不是公民纲领党的领导人唐纳德·图斯克(Donald Tusk)。

这两大中右翼政党(公民纲领党和法律与公正党)接着并没有就联合政府达成一致,之前它们都表示将组成联合政府。相反,法律与公正党创建了一个少数派政府,该政府将依赖两个更加极端、民粹主义的、信奉天主教的政党(即所谓的自卫党和波兰家庭联盟党)在议会的支持,它们都反对经济和社会自由主义,对欧盟抱有深深的怀疑。总理是相当一本正经、之前当过老师的卡齐米·马辛基维茨(Kazimierz Marcinkiewicz),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总理宝座的幕后掌权人是法律与公正党的党魁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新总统莱赫·卡钦斯基的孪生兄弟。

因此,我们看到了一个欧洲大国由一对孪生兄弟有效掌管的奇观,这对孪生兄弟几乎一模一样,很容易认错(莱赫的鼻子一侧有一颗明显的痣)。他们出生于1949年。在二战期间和二战结束后不久,他们的父母在反纳粹主义和反共产主义的抗争中战斗过,并将这种爱国斗争的巨大遗产传给了他们的儿子。十二岁的时候,这对金发孪生兄弟就在一部名为《偷月亮的两个人》的儿童电影中担任主演。这部电影的DVD在波兰成为畅销品。我在华沙的时候买了一张,亚切克(Jacek)和普拉切克(Placek)(他们在影片中的名字)确实是一对魅力十足的“淘气包”。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两兄弟就认真地参加了波兰反共产主义的反对派。留在华沙的雅罗斯瓦夫参加了一个主要的民主反对派“保卫工人委员会”(KOR)。莱赫搬到了格但斯克,他在那里学习法律,并帮助波罗的海沿海的工人组织独立的贸易工会,对抗共产主义国家。一些朋友叫他莱谢克(Leszek),从而与他们当中的另一个莱赫——电工莱赫·瓦文萨——区别开来。

莱赫·卡钦斯基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是团结工会在格但斯克的一名活动分子,1981年实施戒严令后,在秘密抗争的那些年里,他仍然相当活跃。我记住他是在一场1988年的罢工中,该罢工占领了格但斯克造船厂。这为1989年的圆桌谈判铺平了道路,他也参加了那次谈判。共产主义终结后,1990年,他支持莱赫·瓦文萨成功竞选总统,但是后来因为在个性和立场方面的严重分歧而与莱赫·瓦文萨分道扬镳。自那以后,他和他的孪生哥哥一直活跃在波兰后团结工会时代的右翼政坛,努力组建一个能够胜选的政党。瓦文萨轻蔑地称:“他们一生都致力于获取权力!”现在他们成功了。

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比莱赫早出生45秒,是一名技艺超群、毫不妥协的幕后政治战略家。据说,他那总体上较温和的弟弟对他敬畏有加。莱赫当选总统后,在其胜选演讲中向他的兄长暨党魁致谢,并以一位士兵向指挥官报告的形式作结。他说:“主席先生,报告:任务完成。”

关于他们的名字缩写(kaczor,意思为“鸭子”,严格地说是“公鸭”)的文字游戏带来了许多关于鸭子的笑话,尤其在较年轻、更加自由或者左翼的波兰人中间,他们通过电子邮件或者手机上的短信传播这些笑话。有人可能会说,现在的波兰就是《鸭汤》[5]的翻版。它从马克思变成了马克斯兄弟。德国媒体的一些评论人士评述这一轮转变却没有那么幽默,表示这位新总统不仅是一位信奉天主教的民族主义者,强烈反对堕胎和同性恋,还受到了反犹太主义的不良影响。我的一些犹太朋友,他们自从莱赫·卡钦斯基早年当异见分子时就认识他,已经三十年了,他们强烈反对那种旧式反波兰模式的复兴。他们说,就卡钦斯基来说,事实绝非如此。实际上,他们表示他接受天主教的民族主义,至少在基于任何深刻的个人信仰的同时,体现了战术性和战略性,将此视为在波兰成立有效右翼政党的唯一方法。

然而,公允地说,新总统一贯都对德国和俄罗斯持怀疑态度,更不用说欧盟了。他不会说任何外语,在当华沙市长期间非常不愿意寻找外国人签协议。此外,他深受有关国内和国际政治阴谋论的熏陶,能够看到安全服务中看不见的手,这是其他人发现不了的。正如美国学者大卫·奥斯特(David Ost)所说,与理查德·霍夫施塔特(Richard Hofstadter)的著名分析一致,卡钦斯基及其盟友代表波兰政坛中的“多疑风格”。[6]

1980年“八月波兰”过去二十五年后,波兰最终由一对孪生兄弟领导,他们是团结工会右翼传统的真正代表,但却通过利用某些人的不满上台,这些人对1989年团结工会胜利以来所发生的一切感到不悦。他们将这些不满串成了一种论述,这种论述与后团结工会时代和后共产主义时代的自由人士(过去十六年,波兰基本上由这些自由人士领导)讲述的富有说服力的成功故事截然不同。[7]比如,杰出的历史学家、前团结工会顾问、1997年至2000年担任外交部长的布罗尼斯瓦夫·盖莱梅克(Bronisław Geremek),以及谈吐清晰、稳扎稳打的后共产主义时代的自由派总统亚历山大·克瓦希涅夫斯基(Aleksander Kwaśniewski)等人,他们能够说流利的英语、法语或者德语,不厌其烦地向世界解释,波兰如何开创共产主义向自由民主和平转型的先例,如何在用繁荣的自由市场代替旧计划经济的同时,达到欧洲尊重人权的标准。无论有什么不足之处,这个成功的故事本身大大促进了波兰加入北约和欧盟、吸引外国投资的外在成功。

然而,连最乐观的波兰自由人士也不得不承认,向资本主义过渡在人力方面所付出的代价高昂。国有企业的私有化、市场价格的引入,以及来自西方进口商品的竞争导致许多波兰人失去工作。目前,失业率在18%左右。在欧盟,波兰的就业率创下了最低纪录,在十五岁到六十四岁这个年龄段中,只有一半人(51.7%)就业。[8]其中损失最惨重的人就是那些对团结工会运动的胜利贡献最大的人:工人。1980—1981年的波兰革命可能是我们最近看到的真正“工人”革命。布罗尼斯瓦夫·盖莱梅克在纪念活动的演讲中表示,波兰18世纪争斗不休的贵族摧毁了该国自己缔造的“贵族民主”,而20世纪的工人也摧毁了苏联强制实施的“工人国家”。但是如今,如果你与工人和失业的格但斯克造船厂前工人交谈,其中大部分人都相当愤怒和失望。

尽管一些波兰人变富裕了,但更多波兰人变穷了。世界银行的一份最近报告显示,日益严重的不平等导致生活在贫困线之下的人数增多。[9]瓦文萨非常言简意赅地表示:当时,人们有安全保障但没有自由,现在他们有自由但缺乏安全保障。当时,他们拥有强制的平等,现在有人是百万富翁,但其他人贫困交加。此外,他补充说,“那个百万富翁的赚钱方式可能并不是最干净的……”

与后共产主义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如今波兰的财富常常始于法律不清楚的时期,当时,共产主义的计划经济被废除,许多野心勃勃的人,其中一些是后共产主义者或者与安全服务部门有良好的关系,获得了商品。如果现实通常是黑暗的话,那观念,尤其是过渡中的“输家”的观念更加黑暗。正如格但斯克造船厂前那些新中世纪的木制枷(“现任总裁——骗子”)所示,许多普通的波兰人坚信,任何富裕的人都是盗贼或者骗子。

这与卡钦斯基兄弟指出的另外两种普遍的不满有关。第一种不满是感觉在1989年之后在如下方面做得还不够:让公众反思共产主义的过去、清除安全服务机构、让共产党政权中参与镇压的人退出公众视野。波兰没有南非或者拉丁美洲式的“真相委员会”。相当于德国 “高克管理局”(Gauck Authority,为受害者提供秘密警察的档案)的机构,五年前才刚刚运行。与此同时,公共视野中的重要人物被指控早前曾与共产主义的安全服务机构狼狈为奸,这动摇了波兰尚年轻的民主。后共产主义时代的总理约瑟夫·奥莱克西(Józef Oleksy)就因这种指控而辞职。

第二种相关的不满是波兰的国家危机,人们觉得整个国家弱小、臃肿、缺乏效率,很可能走向腐败。新总理义正词严地谈到了“百慕大四边形”(Bermuda quadrangle),即腐败的政客、秘密警察操作者、生意人和罪犯。在这方面主要的政治目标是后共产主义者,他们在国际关系中表现得理智而负责,但在国内身陷一系列见不得人的钱权交易丑闻。最臭名昭著的就是所谓的“雷温事件”或者说“雷温门”,在这起事件中,一位电影制片人承诺,拿1750万美元来,“集体控制权”(该词组在波兰已经臭名昭著)将修改管理大众媒体的预定法律。

卡钦斯基及其顾问巧妙地结合了这些普遍的不满,进而呼吁在波兰发起一场“道德革命”。莱赫·卡钦斯基是一位法学教授,拥有辉煌的履历,担任过司法部长和国家审计局局长,其政党的名称——法律与公正党——也暗示着这对兄弟将重整波兰的法纪,给波兰社会带来公正。实际上,他们更进了一步。他们最成功的一份竞选海报的内容是,莱赫·卡钦斯基展现出一副慈祥、年长、专业的形象,在堆满书籍的书房中挥舞着一支笔。下面写着“第四共和国的总统”。

这是一份政治营销的优秀作品,但是一名真正的保守人士本应该更加清楚的。大多数波兰人将1989年之后出现的主权民主国家描述成“第三共和国”,从而否认了1945年后共产主义的波兰人民共和国作为真正波兰共和国的尊严。人们对于第三共和国到底何时开始意见不一,是1989年6月4日,该国首次半自由的选举导致波兰的共产主义有效终结的时候吗?是1989年9月,团结工会顾问塔德乌什·马佐维耶茨基(Tadeusz Mazowiecki)成立自1945年以来首个非共产党政府的时候吗?是1990年1月修改宪法,重新使用旧名称——波兰共和国的时候吗?是1990年12月,新共和国的新总统莱赫·瓦文萨,选择从1918年成立的第二共和国的合法继承人、位于伦敦的流放政府的总统那里,而不是从戒严令的设计师和波兰人民共和国的最后一位总统、事实上的前任总统沃伊切赫·雅鲁泽尔斯基将军那里,接受官衔的时候吗?

不论确切的成立日期是哪天,1997年颁布并通过全国公投的新宪法称,第三共和国已经存在并将持续存在。现在卡钦斯基兄弟想修改该宪法,但是在其提出的修改中,即使假设他们能够让这些修改被议会通过,也无法证明这将成立一个新共和国的说法合情合理。

然而,作为赢得选举的工具,“第四共和国”的口号能够非常有效地与对整个第三共和国的政治体制和掌权的“政治阶层”的普遍不满遥相呼应。民调组织民调研究中心(CBOS)表示,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对波兰民主的运作方式不满意。现在高达40%的人同意“强人掌权要比民主政府好”的说法——这是自恢复独立以来的最大比例。[10]低选举投票率也反映出了这种幻想的破灭。

卡钦斯基及其政治盟友面临的一个问题是,尽管他们称将改头换面,但他们本身一开始就是波兰第三共和国这个名誉扫地的政治体制的一部分。他们一上台就开局不利,争吵不休、失败的联合谈判,正好体现了他们宣称要摈弃的、不光彩的争权夺利。首篇有关他们属下腐败丑闻的报道正出现在波兰媒体中。同时,他们承诺的“道德革命”被期望通过清除警察和安全服务机构、公布与共产主义的秘密警察狼狈为奸的官员名单和在十年内自动解除那些合谋者的公务员身份来进行。很有可能对更多的共产党高官进行审判。我与现年八十二岁的雅鲁泽尔斯基将军交谈时,他心酸地告诉我,他预计要在“被告席上”度过余生。[11]在选举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法律与公正党作出的实质性改善的承诺无法兑现,“如果人们无法获得面包,他们必须有马戏”。他希望成为马戏的一部分。

这种“道德革命”的另一面,对于那些了解美国的人来说,似乎更为熟悉。波兰保守人士特别看重宗教和社会问题,尤其反对堕胎和同性恋。作为华沙市市长,莱赫·卡钦斯基禁止男女同性恋“平等游行”,其他市长现在也采用了同样的做法,这引发了抗议。格但斯克造船厂的团结工会组织出面守护该市的“平等游行”,另外在波兰西部城市波兹南,一名法官作出裁决称,这一地方禁令不合法。与此同时,波兰欧洲议会的保守成员在布鲁塞尔的欧洲议会大厦举办的一场展览,将堕胎比作纳粹集中营的屠杀,让一些同僚震惊不已。

美国有著名的“红色”州和“蓝色”州之分。在总统选举的地图上,波兰可以分为“橙色”和“蓝色”区。橙色代表该国更加自由的区域,更加喜欢唐纳德·图斯克;更加保守的蓝色区域偏向卡钦斯基。该国的西北部,包括德国边界上的什切青和波罗的海上的格但斯克,主要是橙色区。除了首都华沙是个主要的特例外,波兰的中部、东部和东南部基本上是蓝色区。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社会经济的划分,因为东部和东南部较贫穷。但历史学家指出,波兰被瓜分期间,现在该国的橙色区主要由德国统治,而蓝色区主要由俄罗斯和奥地利统治。在后共产主义时代的欧洲,非常古老的分界线再现于新政治版图上并不是第一次,好像是用看不见的墨水画着似的。

与美国的红蓝之分一样,现实在地理和社会方面都更加复杂。但是经历这些选举之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两个波兰”的感觉:一个更加自由、都市化、包容和对外开放,另一个更加保守、宗教化、褊狭和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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