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乌克兰的历史始于一千年前,当时建都基辅(Kiev)——或者说Kyiv,这是乌克兰语的拼法——的一个贸易国的统治者皈依了拜占庭基督教(Byzantine Christianity)。蒙古入侵之后,当时波兰—立陶宛合并在一起的国家吞并了基辅和周围的土地,在该国,乌克兰人受到了文艺复兴和反宗教改革运动的影响。随着俄国的力量向西辐射,受过良好教育的乌克兰人就为俄罗斯帝国提供服务了。与波兰语和俄罗斯语都相关的乌克兰语让他们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其中。随着19世纪民族主义的兴起,俄罗斯人开始把乌克兰视为本国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一场乌克兰的民族运动开始清楚地传达一种独特的乌克兰文化。

然而,1918年,乌克兰没有实现独立。乌克兰人建立国家的努力受到了布尔什维克和波兰势力的阻挠。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认为乌克兰不是一个国家,西方列强认同乌克兰的土地由俄国白军控制,希望他们能够打败布尔什维克主义。1921年,布尔什维克和波兰瓜分了乌克兰。[2]布尔什维克在新苏联里划了一块很大的地给乌克兰,但是农业集体化让苏维埃乌克兰的农民深受其害,与此同时,东正教低人一等,腐败不堪,大批知识分子惨遭杀害。斯大林犯下的最严重罪行之一是1932—1933年期间有组织的饥荒,该饥荒夺走了苏维埃乌克兰300多万人的生命。1941年,纳粹分子推翻了他的政权,认为乌克兰人是低劣种族,因此对他们相当残暴。乌克兰中的犹太人在那场大屠杀中遭受了灭顶之灾,在这个过程中,德国的占领者获得了一小部分乌克兰人的协作。一些乌克兰的民族主义者攻击并杀害了当地的波兰人。成千上万的乌克兰士兵饿死在德国集中营里。尤先科的父亲在奥斯维辛集里营里活了下来,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儿之一。

战后苏联东山再起,乌克兰土地聚集成了一个政治实体。1945年,斯大林吞并了属于波兰的乌克兰西部,将来自不同政治背景的人带入了苏联。其中一些人来自加利西亚(Galicia),它在1772—1918年间是奥地利的一部分,后来并入了波兰。这些乌克兰人基本上是希腊的天主教徒,他们的“东仪天主”(uniate)教会奉行东方的礼拜仪式,接受梵蒂冈的领导。在二战期间,加利西亚人一直是波兰的公民,尽管波兰日益成为一个专制国家,但总体而言还是一个可以自由发表言论和接受法治的国家。1945年后,掌管乌克兰的共产党官员尼基塔·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接管了其西部的苏维埃和解工作。正是他于1954年将克里米亚半岛划给了苏维埃乌克兰,让该国有了现在的版图。

苏联的力量削弱或者消除了乌克兰文明社会中的那些要素——私有农场、教会和知识分子,这些要素曾为更加幸运的邻国(比如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天鹅绒革命铺平道路。不过,1991年,当苏联解体的时候,乌克兰仍然有名字和首都,在地图上也有一席之地。但是乌克兰的独立没有经历一场重要的全民运动[3],其根基不牢。许多俄罗斯人不接受乌克兰独立的现实。

20世纪90年代期间,乌克兰从一个选举的民主国家摇摇晃晃地过渡到后苏联时代的资本主义国家。1994—2004年间,列昂尼德·库奇马总统领导的政权采用了日益腐败、残暴和不民主的手段,总统几乎任命了所有重要人员。库奇马开创了所谓的“敲诈国家”。[4]腐败不断自我扩散,他的政权利用官员和普通公民不当之举的证据来威胁进而敲诈他们。这些证据是秘密警察收集的,称为“kompromat”(旧苏联术语,意为“把柄”)。库奇马还与一些乌克兰新兴的工业大佬培养了亲密的关系,让他们接管国有资产——尤其是煤炭、钢铁和天然气,还给他们其他好处,从而换取他们的政治支持。这个制度似乎挺有效。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乌克兰保守派人士维亚切斯拉夫·里皮尼斯基(Vyacheslav Lypyns’kyi)有一个乐观的想法:即便是一个腐败的乌克兰国,如果能够持续的话,也能创造一个乌克兰民族。富人将遵守法律,与国家官员套关系。如果他们在各个机构中有利益的话,那些与乌克兰没有文化渊源的人也会将把自己视为乌克兰的公民。[5] 20世纪90年代考验了这些想法。机敏的生意人接管了先前的国有资产,创造并利用垄断企业,进行有利可图的投资。在靠近俄罗斯边境的乌克兰远东地区,一名矿工的儿子雷纳托·阿克梅托夫(Rinat Akhmetov)以煤炭和钢铁起家,现在大概积累了30亿美元的财富。这些寡头——基本上是东部说俄语的人——通过资助政党当选议会议员。其中许多人搬到基辅,向库奇马献殷勤。其中有一位叫维克托·平丘克(Viktor Pinchuk)的人,娶了库奇马的女儿。这些寡头在乌克兰的幸存中有既得利益。而在扩大的俄罗斯或东山再起的苏联中,他们将只是大池塘中的一条小鱼,其关系毫无价值。

库奇马的乌克兰支持建设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应该拥有的机构和象征。它有大使馆、军队和自己的警察。1992年,重新启用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短暂独立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所使用的国歌,2003年对其进行了修订。每晚,人们都可以在电视的天气预报地图上看到自己国家的版图。乌克兰语是国家的官方语言。外国记者被要求使用“Kyiv”而不是“Kiev”来表示基辅。精英学校的老师在课堂上要使用乌克兰语,行政部门的文本和大学考试也都使用乌克兰语。尽管许多政治精英私下里还是用俄语,但在公共场合使用乌克兰语成为这个国家已经成立的一个标志。[6]库奇马出版了一本名为《乌克兰不是俄罗斯》(Ukraine is Not Russia)的著作。

2004年,库奇马的制度实现了升级。尽管维克托·平丘克和雷纳托·阿克梅托夫的出价(8亿美元)低于以美国钢铁公司为首的集团,但他们还是收购了私有化的克里沃罗格(Kryvyi Rih)钢铁厂。投桃报李,阿克梅托夫资助库奇马的总理、指定继承人维克托·亚努科维奇的总统竞选。如果亚努科维奇当选总统,乌克兰依然会是独立的国家,但其资源更加会被少数寡头紧紧掌握在手里。然而,库奇马的制度有两大缺陷。第一大缺陷是,乌克兰人有选举权。库奇马政权及其候选人(一位年轻时判过两次刑、超级没有魅力的政客)不得人心。第二大缺陷是,并不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心满意足了。

比如,尤利娅·季莫申科(Julia Tymoshenko)就是一名有所不满的寡头。她是一名来自乌克兰工业中心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东部的经济学家,靠投机天然气,利用国有企业可以用重新出售的商品而不是现金来支付能源的法律漏洞牟利。中间人可以按这种方法积累自己的财富。季莫申科以“油气公主”著称。后来,1999—2001年担任政府部长时,她堵住了这些法律漏洞,迫使能源业成为现金经济的一部分。她与前中央银行行长、时任总理维克托·尤先科一道,对乌克兰经济进行了改革。库奇马解雇了他们二人,并将季莫申科送进了监狱。她的勇气和胆识让她成了一个颇具魅力的人物。她很快被释放。然而,尤先科成了乌克兰最受欢迎的政客。他能够吸引这样的企业家: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在与政权的关系不那么重要、法治更为重要的经济中兴旺发达。

2000年9月,在基辅外面的森林中发现了格奥尔基·洪哈德斯(Heorhiy Honhadze)的无头尸,洪哈德斯是一名以批评库奇马著称的记者。据称,库奇马的一位保镖泄露的录音带录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库奇马在下令干掉洪哈德斯。乌克兰人走上街头,要求一个“库奇马下台的乌克兰”。抗议的学生在基辅建起了一个帐篷城市。尽管他们的运动失败了,但这次深得人心的动员运动对于数千名乌克兰人来说是一种新体验。

三年后,维克托·尤先科发起了一场烛光祷告,纪念1932年和1933年在斯大林政权统治下发生的饥荒的数百万受害者。总统竞选如火如荼,许多乌克兰人敬重尤先科请公众默默记住这个国家过去的方式,但他的对手、总理维克托·亚努科维奇有库奇马的支持、寡头的金融资助,以及无休止的电视宣传。尤先科几乎无法上电视,于是亲自到每个地方竞选,亲自访问乡村,与人握手,与人见面,以此来应对电视上对他的攻击。

去年9月,选举前几星期,他中了二氧芑的毒。他与秘密警察的高级官员共进晚餐后首次出现了相关症状,尽管这没有与中毒扯上明确的关系。他重新开始竞选时,原本英俊的脸已面目全非,上面有严重的粉刺和伤疤。他说,这是“当今乌克兰的面貌”。库奇马政府暗中指示电视台宣称,尤先科被蓄意下毒乃是“不要脸的谎言”,是一种竞选伎俩。[7]维克托·梅德韦丘克是与库奇马关系密切的一名寡头,他的电视台称尤先科的病是其不良个人习惯所致。

Copyright & copy 7dtime.com 2014-2018 all right reserved,powered by Gitbook该文件修订时间: 2018-06-23 09:54:53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