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

从形式上来说,塞尔维亚的超级星期四过去四天后,反对派中掌权的只有总统一人。我们坐在联邦宫的时候,科什图尼察先生揶揄道:“没错,当时只有我一人。”他是这片土地上的法定继承人。两星期后,反对派与米洛舍维奇的前执政党社会党和武克·德拉什科维奇的塞尔维亚复兴运动党在组建塞尔维亚共和国的过渡政府方面达成了一致,大部分真正的行政权力都在该过渡政府手中。这似乎很可能包括一些旧政权中积极妥协的代表。

你可以到处看到悄悄叛变的人。在一个省城,奥特波尔的活动分子正在向叛变者分发象征性的管装凡士林。但是每一个新的民主国家都需要这些阿谀奉承的机会主义者。人们仍然担心米洛舍维奇东山再起——吸血鬼从坟墓中出来,但他的社会党的主要成员已经在呼吁他辞职。他的社会党可能确实还有政治前途,就像后共产主义时代欧洲其他地方的后共产主义社会党一样,只是没有了他而已。

以法国为首的世界各国纷纷前来道贺,提供帮助。法国是现任欧盟轮值主席国,希望与塞尔维亚建立特殊关系。当然,经济重建任务艰巨:目前塞尔维亚的国内生产总值差不多是1989年时的一半。但是,按照一位经济学家的说法,塞尔维亚拥有后发优势。作为最后一个国家,它可以从所有其他后共产主义的过渡中学习经验。姆拉詹·丁基奇(Mladjan Dinkić)是所谓G17+集团[7]经济学家中的代表,他们已经在为民主过渡做准备。他告诉我,他们将结合波兰式的休克疗法和更加谨慎的私有化。他们还将接受西方的许多帮助。为什么?因为,大体而言,塞尔维亚虽小,但很危险。(俄罗斯很危险,但却是大国;保加利亚是小国,但不够危险。)这是米洛舍维奇留下的一项间接的有用遗产。一项重要的考验是,他们能否在一个犯罪率高的社会中建立法治,这是我们从其他过渡中学到的经验。这将决定塞尔维亚会变成一个小俄罗斯,还是变成一个文明的欧洲国家。

还有两大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科什图尼察致辞的时候说是“解放的塞尔维亚”,但接着宣誓就职的却是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的总统。黑山并不这样认可他,目前他提议将国家的名字改为塞尔维亚—黑山,这不禁让人想起1990年的提议——带有连字符的捷克—斯洛伐克,紧随其后发生了“天鹅绒分离”。塞尔维亚新选举之后,关于与黑山新关系的谈判将开启。科什图尼察已经明确表示,他将尊重黑山公投的结果。在这个问题上,在塞尔维亚,塞尔维亚人无论如何都不想与黑山人组成一个不平等或者虚假的联盟。

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处理过去?在西方看来,这通常变成了:如何处理米洛舍维奇?是在海牙(Hague)吗?科什图尼察曾接二连三地表示不会引渡。在塞尔维亚进行审判?塞尔维亚的许多人都希望能这样做。“在荷兰坐牢太便宜他了。”这是我听到的一种评论。“让他试试塞尔维亚的牢房”,还是让他“多陪陪他的家人”就好了?佐兰·金吉奇说:“我真的不关心他会怎么样,我们现在有别的任务要先去完成。”

但是过去的问题要大得多,也要复杂得多,绝不仅仅是米洛舍维奇的命运问题。有许多人,包括反对派中的一些高层,之前都是米洛舍维奇政权的官员或者支持者。此外,大多数普通塞尔维亚人的片面观点(他们认为自身是米洛舍维奇和北约的受害者),和许多外界人士几乎同样片面的观点(他们认为“塞尔维亚人”只是波斯尼亚和科索沃的受害者)之间存在巨大的冲突。塞尔维亚的真相委员会将面临艰巨的任务。

这些问题以及许多其他问题仍然悬而未决。但是,事件已经过了两星期,目前,我们可以自信满满地说什么已然结束,什么才刚刚开始。

如果波兰团结工会的革命拉开了共产主义终结的序幕,那么这场革命是共产主义终结的闭幕式。它是二十年间中欧和东欧一系列新式革命中的最后一场,每场革命都借鉴了上一场革命,但也添加了新成分和变化。[8]还不仅仅在欧洲是如此,在菲律宾或印度尼西亚也有响应。有人希望,信息能够传递给其他国家。在当前全球化的政治中,我们已经超越了1789年和1917年那种旧式的革命模式。如果它可以在塞尔维亚发生,那么为什么不能在缅甸发生呢?为什么不能在古巴发生呢?

解放是一个大词,对于在米洛舍维奇统治下仍然享有一半自由的人来说尤其如此。现在除了执政结构和一些人员没有变动外,还保留了许多旧政权的东西。但他们觉得更加自由了,并且这种自由感与日俱增。一位熟人告诉我:“我们呼吸起来更加自由了。”此外,他们至少可以规划未来了。自由国家的一种定义是人们回归而不是离开的地方。现在塞尔维亚将成为这样一个国家。

正如1956年的匈牙利革命改变了匈牙利在世界的形象一样,这次塞尔维亚的革命也将改变塞尔维亚在世界的形象。与1945年的德国人不一样,塞尔维亚人是实现自我解放的。如果他们自己能够继续处理好过去的问题,那么他们将获得更好的声誉。

这是巴尔干战争的终结。科什图尼察非常关心所有在克罗地亚(留在那里的人非常少)、波斯尼亚、科索沃(他希望看到更多塞尔维亚的难民从那里回归)和黑山的塞尔维亚人。但是他是一个主张和平的人,将通过谈判争取塞尔维亚的国家利益。目前唯一可能想发动一场巴尔干战争的人是科索沃和马其顿(Macedonia)的阿尔巴尼亚人(Albanian)。如果北约驻扎在科索沃的数千兵力无法阻止这场战争,那么不如让自己变成一个烹饪俱乐部算了。

这也是塞尔维亚帝国梦的终结。我在贝尔格莱德与作家多布里察·乔西奇(Dobrica Čosić)谈过,他因在1986年塞尔维亚科学与艺术科学院的备忘录上倡导这些梦想而受到许多人称赞。他坐在塞尔维亚科学与艺术科学院的总部告诉我,目前的重点就是建设一个现代的塞尔维亚国家。如果黑山人想自行其是——不过他急忙补充说,“黑山性”是斯大林主义国籍政策的产物——那也无所谓,随他们去。塞尔维亚人必须继续建设自己的国家。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将接近一个更长、更大故事的尾声:从奥斯曼帝国的废墟中形成现代欧洲国家的过程,持续了两个世纪,旷日持久,时断时续。

这反过来给西方带来了巨大挑战,但最重要的是给欧洲尤其是欧盟带来了巨大挑战。米洛舍维奇倒台后,我们建设一个自由共同体不再面临任何外部障碍,这个自由共同体不再仅仅由15个民主国家组成,而是由30个民主国家组成。现在我们真的有了机会,但也面临建设“一体化和自由欧洲”的艰巨任务(老布什在冷战结束前夕提出了这项任务,令人难忘)。

一个星期四下午3点至7点之间发生的事情真不少。

2000年


[1] 代指奥威尔在其作品《一九八四》中描述的情形:事实真相被掩盖,宣传信息遭到了控制等。——译注

[2] 对于这些游行的描述详见我《当下历史:20世纪90年代发自欧洲的随笔、小品文和报道》(History of the Present: Essays, Sketches, and Dispatches from Europe in the 1990,纽约:古典书局,2001年)一书中的“塞尔维亚的悲剧”一文。

[3] 他名字中的“军团”是因他参加过法国外籍军团而得名。——译注

[4] 这个故事还有血腥的后果。2006年,该“军团”将军因在2003年组织过暗杀佐兰·金吉奇的行动而被判有期徒刑四十年。详见《文明抵抗和权力政治:从甘地到现今的非暴力行动经历》(Civil Resistance and Power Politics: The Experience of Non-Violent Action from Gandhi to the Present,亚当·罗伯茨和蒂莫西·加顿艾什主编,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09)一书中伊万·韦沃达(Ivan Vejvoda)撰写的章节。

[5] 吉伦特派(Girondin),法国大革命期间立法议会中温和的共和派,这里代指温和派。——译注

[6] 雅各宾派(Jacobin),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团体,以极端激进主义和暴力闻名,这里代指激进派。——译注

[7] G17+,1997年成立的一家非政府组织,2002年变为一个政党。——译注

[8] 说“最后一场”为时过早了。尽管在共产主义到后共产主义期间,米洛舍维奇一直执政,但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和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可能也属于这个系列。

Copyright & copy 7dtime.com 2014-2018 all right reserved,powered by Gitbook该文件修订时间: 2018-06-23 09:54:53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