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资本中沦陷

在风险投资流向高科技企业的过程中,风险投资所扮演的角色是缩短技术与商业市场的距离。正如某位风投家所说,技术是河的一岸,而商业机会在河的另一岸,沿着河走,找到河水最窄的地方,然后搭一个桥把技术拿过来应用,这正是风险投资者所要做的事情。华平、科龙创投认为只要把港湾网络与商业机会联系起来,就会有利润,而忽略了河流也有风高浪急,即投资理念的本土化问题。所以,他们搭的这座桥未必就能稳固地为他们运来滚滚财源。的确,港湾无论是概念还是盈利点上都无可挑剔,但风投家一方面忽视了中国IT界残酷的施政生存的竞争环境,尤其是港湾与华为的纠葛恩怨;另一方面他们对李一男的过度自信,虽然李一男是技术天才,他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却未必是个出色的管理者。

港湾网络的冬天终于来到了,在华为的残酷打击下,港湾业绩一路下滑甚至停滞。已有投资家不看好这个曾让投资行刮目相看的投资项目了,“华尔街最喜欢编造高速成长的美妙故事,港湾似乎开始与这个故事失之交臂。”

尽管华为步步逼近,但李一男仍然天真地认为战火硝烟只属于市场,港湾上市是大局已定。2004年初,港湾的财务总监、“IPO”专家吴明东全力以赴着手港湾的上市,2004年负责承销港湾上市的投资银行高盛收到宣称港湾方面涉嫌制造虚假销售数据的匿名电子邮件,港湾马不停蹄地接受来自监管机构的调查,上市不得不搁浅。到2004年底,吴明东无力回天,黯然离开港湾。此时,华平与龙科创投就应该反思狼性华为对港湾的巨大威胁及港湾网络自身存在的缺陷,理顺港湾与华为的关系,对港湾存在的多个病症对症下药,而不是仍然把上市作为唯一目标继续扩大投资,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只能让港湾网络陷入更深的泥沼。

此时,港湾自身投机文化的脆弱性也表现出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初很多人对港湾网络趋之若鹜源自李一男开出的诱人条件,但利益诱惑赢得了一时却赢不了一世,由于公司始终没有形成一个核心的价值观,投机氛围浓厚,一点挫折,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上市受挫,大批骨干离职,这包括副总裁王斌。李一男虽然是技术天才,但对企业却没有足够的控制力。

风险投资方显然也发现了港湾网络的致命缺陷,在董事会上,华平对港湾网络的内部控制力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与指责。然而,某位投资者却表现出无奈,“但李比较固执,很个性,基本没有听进去,即便听进去,也执行了,但离我们的期望总是有很大的距离。”到现在,看错了人的阴影已经在VC头上挥之不去。

尽管如此,风投家并没有对港湾网络彻底失去信心。到2004年年底,港湾网络仍然拿到了华平等老投资人和TVG、新加坡淡马锡等新投资人合计3700万美元的注资。追加投资,华平是想孤注一掷,在港湾网络上市上博一博,期待借港湾上市扳本。但TVG、新加坡淡马锡这些新投资人在投资港湾网络时,则有些盲目和激进了,此时的港湾陷入内忧外患的险境,华为把它的市场蚕食得已剩不下几分江山,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产品难以突围;而港湾内部也是人心浮动,团队合作精神匮乏,企业文化如流沙帝国一碰即倒,港湾丧失了持续发展的根基。TVG、新加坡淡马锡却逆势飞扬,非要赌一把,自然是负多胜少。

然而,港湾上市终究成了李一男的南柯一梦。2005年,在上市前期,高盛收到华为公司关于港湾网络侵犯其知识产权的律师函,同时美国证监会等相关机构收到大量匿名信,二次上市再次泡汤。上市,成为李一男的阿喀琉斯之踵。

此时的李一男、港湾,已渐渐褪尽光环,甚至成了靠风投生存的徒有虚表者。李一男的承诺迟迟得不到兑现,资本的耐心也在港湾的一次次失败中一寸寸消失。风投的目的是短期或者中期获利,他们并不关心长期的利益和战略。一旦公司出现危机,风投家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如何保全资金。况且,在港湾网络,风投家有很高的话语权,李一男即使想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到2005年初,由于并购专家周凡出任港湾的财政总监,港湾被卖的流言四起,“搞上市的CFO走了,说明纳斯达克没戏了;搞并购的CFO来了,看来港湾要卖了。”港湾不再是创业者的乐园,大批的业务骨干离开港湾,在全国的29个办事处主任走了一半以上,华为成为这些港湾“背叛者”的后花园与收容所。河东与河西,也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在港湾与华为之间,这种身份的变换似乎更快一些。

李一男已陷入四面楚歌,他需要时间休整和反思。但心急的风投、焦虑的员工,早已把李一男的后路切断。在国外,凭借专业技术就把大公司打败小公司的案例或许存在,但在中国,任何一个技术公司依靠风险投资长期存活。李一男没有多少时间属于自己了,他不得不以出卖他当初的创业梦想,来补偿他所带给风投的失望。

在华为的杯葛下,港湾不情愿地抛出绣球,在数据业务相对薄弱的西门子有意并购,并达成初步协议:港湾将把包括PowerHammer、ESRHamme和BigHammer三大系列面向电信运营商市场的宽带高端产品的全部技术、专利和研发人员悉数出售给西门子。风投家暗自窃喜,总算还有利润可赚。

不想,华为又插了一脚,把风投家的最后一个如意算盘打散了。一直以来,华为都是西门子的合作伙伴,关系还很亲密,如西门子在欧洲市场上OEM华为的数据通信产品,双方还共同成立了一家专门做TD-SCDMA研发的鼎桥通信。然而,自从西门子将收购港湾的消息传出,华为对待西门子冷淡了许多。一边财大气粗的华为、一边是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的港湾,西门子何去何从?西门子更看重与华为的合作,收购港湾也不了了之。西门子的变卦,表明了港湾这块山芋有多么烫手,无论港湾有多少发展潜力,也没有那个巨头愿意再淌这个浑水了。

港湾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上市屡屡受挫,抛出的绣球无人敢接。风险投资更加着急,他们知道,港湾不尴不尬的局面越长,资本就越稀薄,此时能“捞回一分是一分”,李一男必须为港湾找一个归宿。在强大的资本意志面前,李一男不得不低头,把港湾卖给了自己拼命抵制的对手华为。

2006年6月6日,港湾被华为收购的消息公布于众。当天,华为和港湾网络联合宣布,“就港湾网络转让部分资产、业务以及部分人员给华为达成意向协议并签署谅解备忘录。”签约之后,李一男向港湾内部员工发了一份邮件,“由于管理层,尤其是我本人在知识和能力方面的欠缺,导致在公司战略的制定和内部的管理上都存在很多不足,错失了企业发展的机遇,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对此也感到深深的自责……华为技术有限公司是中国首屈一指的企业。华为表示,整合之后,愿意真诚地给大家提供充分的职业发展空间和激励计划。”

任正非也做出了这样的表态,“不要看眼前,不要背负太多沉重的过去,要看未来、看发展。在历史的长河中有点矛盾、有点分歧,是可以理解的,分分合合也是历史的规律,如果把这个规律变成沉重的包袱,是不能做成大事的。”

5年的纷争厮杀最终落下帷幕,而孰输孰赢,仍是人们争论的话题。毫无疑问,华为赢了,尽管他为了狙击港湾上市不惜兴师动众,耗费巨资,连任正非也称“惨胜如败”。但任正非打压港湾“功德圆满”;李一男是最大的输家,当初离开华为就是为了自立门户,然而,在种种资本意志、华为意志的运作下,他不得不回到原点;港湾的风险投资也笑不出来,一个被他们相当看好的项目,就给了他们一个不赔不赚的结局,远远低于他们当初的预期。

无论是华平、龙科创投、TVG、新加坡淡马锡,他们在港湾投资都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对于华平、龙科创投,他们犯下了如下错误:在接到港湾网络的商业计划书时,他们就错误地把宝都押在李一男的技术天才上,并没有对李一男进行全面而理性的考察,忽略了他作为一个企业领导者所缺乏的种种潜质;他们没有理清港湾网络与华为千丝万缕的联系,忽视了港湾网络生存的残酷性,对未来的竞争尤其是华为对港湾网络的打击估计过于乐观;介入港湾网络后,华平与龙科创投在对企业盈利性及套现方面,过于着急,把港湾网络送上盲目快速发展的误区。港湾网络需要歇一歇,不要跑得太快,让灵魂赶上来,这既是港湾网络拯救自己的方式,也是华平与龙科创投拯救资本的方式。

对于TVG、新加坡淡马锡,则怪就怪在他们没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把2004年底的港湾网络看成香饽饽,忽略了高额投资后的高风险性,结果经历过上市无望、下嫁西门子无果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巨额投资的所谓“潜力股”被贱卖。这些后来的VC始终没有搭上港湾网络上市的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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