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感】冷心肠写不出热文章

心理学家武志红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提到:“在我看来,第一流的小说必须具备一个特质:情感的真实。具备这一特质后,一部小说的情节不管多曲折、奇幻甚至荒诞,读起来都不会有堵塞感。”对此观点,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小说尽可如风筝,这一只是五彩的大鸟,那一只是通红的蜈蚣,再来一只是奇形怪状的不知什么玩意儿,飘浮在空中,时近时远,忽东忽西——但一切的趣味都要仰仗“情感的真实”这一根细而有力的尼龙线,作者倘不能牢牢控住这根线,叫它断了、溜了,那么天空中失联的一片纸,无论曾凝聚了多少的精工制作,也只好沦落风尘变成垃圾。

我据此追析了一下自己对文学作品的评判,发现尽管我对文笔(或曰语言)十分苛求,堪称闽南话里的“龟毛”,但通常只是持着它在“好小说”中拔“出色小说”的尖,而更基本的用以区分“好小说”与“坏小说”的,则一向还是“情感的真实”这一准绳。近来读到一篇80后作家刘汀的《秋收记》,尽管一开始扑面而来的当代乡土风语言让我皱眉,但作者贯串全篇的对孤零农妇情感与心理的真挚呈现,一唱三叹的低回,终于成功打消了我的偏见,令我暗暗喝彩。再比如,莫言的《蛙》为何十分糟糕?最主要还是因为心理刻画粗糙、失真荒诞,不近人情不合世理。

以上都是在谈论小说,其实我们日常的非虚构写作也同样适用这一标准。怎样让文字吸引人打动人?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有真情实感的流动。

数年前帮一个小侄儿修改作文,他写自己给隔壁伯伯的电脑下载安装QQ,这样伯伯就能和儿子孙子视频聊天了。文章收尾的一句竟然是“低下头,我感到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直看得我瞠目结舌,心中如惊雷滚过。当今,孩子们做的好事已经从捡五分钱、扶老过马路迭变为安装电脑软件,但这么多年以来,孩子们表达情感的语言竟然一成未变。我按捺住心中的抓狂,春风满面地问他此事是否属实,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再追问他当时的真实感受,脑子里闪过了哪些念头。一番启发之下,小侄儿最后将结尾修改成了:“真高兴能够帮伯伯装好软件,让他看到千里之外儿孙们的笑脸,慰解思念。伯伯一连声地说着感谢,夸我厉害,倒让我觉得有点大惊小怪了。其实电脑操作简单,却又能给人类的生活带来很大便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空我一定要教会伯伯使用电脑。”——完美!又真实又励志又温馨,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他的作文了。

只要对人性的共通之处,对人类的共情能力有基本的信任,你就可以确定:将自己真实而细微的情感流动记录下来,一定可以打动他人。很多时候不是我们的感觉不敏锐,而是我们自小被一种粗糙的表达或者许多隐秘的教条束缚住,哪怕纷繁的灵思飘落一地,也不懂挣开手脚去撷取一两片。

《笑傲江湖》中有这样一段,令狐冲率众攻打少林寺:

突然之间,四下里万籁无声。少林寺寺内寺外聚集豪士数千之众,少室山自山腰以至山脚,正教中人至少也有二三千人,竟不约而同的谁都没有出声,便有人想说话的,也为这寂静的气氛所慑,话到嘴边都缩了回去。似乎只听到雪花落在树叶和丛草之上,发出轻柔异常的声音。令狐冲心中忽想:“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

知乎上有人对这一段作了评论,在此转录:

这时他正率众去救他未来的妻子,战事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数千人也许生死顷刻,没人知道他心里竟是这样一点温柔的,飘渺的心事。已有好姑娘肯为他舍了性命,他亦肯慷慨相报,然而漫天风雪里,他又想起她。

读《笑傲》的时候还年少,更易被情节激烈的片段感动;令狐冲一路眼睁睁看着小师妹与他人相恋,成亲,最后无辜死去,虐心的表现着实不少。然而长大了才懂得,这一点无力的惦念,才是感情中最悲苦动人的地方。战场上窸窸窣窣的轻柔雪声,深夜街道昏黄的光晕,杯中将倾未倾的最后一滴残酒,那人走后,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地雷阵,处处埋伏着引信,冷不丁炸起心中的锐痛。是梦是醒,时酒时病,竟似一场绵延入骨,不死不休的顽疾,无论如何都避无可避。于情于理,她都是最不该想起的人,但念头偏偏还是鬼使神差的转到了她身上;情网情网,说到底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缠在心头,时时泛起,难以遏止的念头。

你看,金老先生本来这一笔随意潇洒,浑然天成,在一个读者心中却引发如此大的震动,好一番曲折领会。为什么?读者的一句话泄露了原因:“于情于理,她都是最不该想起的人。”细想一下,于理不应该,于情难道也不应该吗?思念难道不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行吗?可见,金庸熨帖着“情”,于是能够无障碍地将真实人心呈现出来。读者遮翳于“理”,因此要费力扫除一番,才能抵达本心。

阅读对写作的指导意义正体现于此。那些具有直指人心天赋的敏锐作者们能够让我们意识到自身无往不在枷锁中的处境,帮助我们清除那些阻碍情感流动的堤坝。当你阅读了足够多的优秀文字,你将会发现心灵鸡汤文字令人失笑,因为它罔顾真实,一味煽情;你也会觉得那一套红领巾变色法引人反胃,它正如居民从冷库中领到的十年前的猪肉,尽管盖着醒目的“合格”蓝戳,却早就走了味失了营养。

古人常说:“立身先需谨慎,为文且须放荡”。为什么?因为写文章多数不是为说教,更多是为情感的表达与宣泄。哪怕是说教文字,也是融入了说教者真正的情感与体悟才能取得良好效果。梁漱溟推崇儒家,景仰孔子,看他是怎么说的:

儒家圣人让你会要在他整个生活举凡一颦一笑一呼吸之间,都感动佩服,而从他使你的生命受到影响变化。

当我读《论语》的时候,完完全全是这样一种陶然的感动。可我从未有过类似的表达,无论在随笔日记中,还是平常的谈论中。我至多说孔子“太有趣了”,因为“有趣”的程度适中,如今年轻人又多标榜它;但仰视着感动佩服就有“个人崇拜”之嫌了,感觉要遭到一些鄙薄……因为这点隐秘的心思,我写孔子乃至于任何令我仰慕的人物,就总免不了端着,拿捏分寸之际也就失却了魅力。

由于开篇拿风筝作喻,我于是想到了鲁迅的《风筝》一文,真实坦诚到毫无保留,除却一流的感受力、表达力之外,还有一流的勇气。我又想到了他的《伤逝》,情感真实到海外评论家夏志清(就是那个捧红了张爱玲的人)一口咬定了这是亲身经历,是写他在许广平之外的另一个女朋友的。

武志红在一篇文章里说道:“钱锺书的《围城》未被我列入第一流的小说,因为小说中一些关键情节的推进缺乏情感的真实,譬如‘局部的真理’勾引方鸿渐、唐晓芙爱上方鸿渐和方鸿渐爱上孙柔嘉,这几个情节中的情感描绘都缺乏真实感,让我觉得相当突兀。”心理学家谈论文学总有可观之处,他一语中的,指出了《围城》的短板。在我看来,虽然钱锺书和张爱玲一样欠仁厚,但张爱玲的讽笔一般只指向男性,关于女性的心理则有许多熨帖的佳作,灌注了极大的同情。钱锺书却是两性通杀,全然一副冷硬心肠。我觉得他的写作姿态堪比法海,法海绝无意于聆听白蛇与许仙的苦诉与告饶,他永远也不屑于去懂得情爱,只抱持着物种的优越感,必除妖孽而后快;而钱老先生大概是太聪明了,太拎得清了,因此对挣扎于俗世的男女始终有一种智商的优越感:

“瞧你们这些笨人,做出种种丑态!哈哈!”

本期推荐阅读:

鲁迅:《风筝》《伤逝》

梁漱溟:《道德为人生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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