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标点】天才笔下的标点不同凡响

有一次有人找我看作品,她写了个系列小短篇,情景剧式样,对话占主体。我看了半宿,觉得构思也不能说不妙,料也不可谓不足,字词句上也没有大弊病,但怎么读起来就蔫蔫的呢?

又看了两篇,突然牵动了一桩年深日久的记忆。高中时学《史记》“荆轲刺秦”,语文老师见大家无甚兴致,就点了班中大美女的名,让她站起来回答“场面是不是很惊险”。谁知该大美女偏偏不配合,犟着说“感觉不到啊”,弄得老师十分下不来台。

年少的我是这样解读的:美果然是一种权势。换作别人这么答老师一定怒了,但对着美女,只能把反应软化成尴尬。

唉,当年只顾妒蛾眉,却忽略了自己心上飘过的一丝念头:我其实也没感觉到有多惊险哪。

节录《史记·刺客列传》里荆轲的一小段:

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

文气本该峻急,但读了之后却只剩内心的焦急,好比跑车被堵在了四环上,司马迁的好文叫这该死的句读全白瞎了。尤其是“未至身”后面那十来个短句,节奏简直太糟心了。只有麻溜地将句号去掉几个,变作连贯的长句,惊险的感觉才出得来:

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

司马迁的时代没有句读。后代读司马迁的文,也未必使用的是高中语文教材那套标点:但凡换了个动词或主语就一定要断句,把个连贯的语感折损到底。我还记得美女同学她自己作文的语感就颇不赖,想来也是足够敏锐,笃定于自己的判断,才有勇气跟老师那么犟着,倒也不全是恃美而骄。自古少年多偏狭,回想起暗黑青春期对人对事的理解,实在羞惭。

把话头再牵回来,我正瞪着的这些小短篇,之所以蔫蔫的,问题也同样出在标点上。以对话为主的作品,怎么可以满眼只有逗号和句号呢?感叹号、问号、破折号、省略号这四大护法上哪儿去了?不调遣四大护法,对话必须呈现的情感和语气从哪里来?

来看看使得一手好标点的鲁迅是怎么做的吧: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啊!闰土哥,——你来啦?……”

这要是改剧本,对话部分完全不必加什么“惊喜状”“稍作停顿”“欲言又止状”的说明,演员看一眼就晓得该怎么演。

鲁迅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地位很高,所以把他那些不符规范的标点也都保留下来了,不敢擅改。比如,三个感叹号连用:

“道翁!!! ”四铭愤愤地叫。

还有任性的省略号:

灰土,灰土,……

………………

灰土……

看着就像是灰土扑面而来。

在互联网时代大放异彩的标点界小公举波浪号也曾经出现在鲁迅的文章里。而且跟前文中从西方请来的四大护法不同,波浪号属于本土作家鲁迅的自主创新,《阿Q正传》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两篇中都使用过,为的是表现声音的摇曳。“百草篇”里是这样的: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这就令人想到了被网友奉为语言“特师”(“特师”是比“大师”更厉害的存在)的大咕咕咕鸡。他常常在微博里唱歌,每次都少不了这个波浪号:

大家好我要唱了!你这样~一个luei人~~

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甘心为了你~付出我所有~~就请你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再多一点点温!柔!不要一切都带走!

在我国严肃文学史上,最善用标点的,现代有鲁迅,而当代,从1949到2016,估计无人能出大咕咕咕鸡其右。读上面那一段,谁还不跟着心中默唱出来?“时间”和“温柔”两处的感叹号正契合着音乐的高低和停顿,无比妥帖。

频繁的波浪号与感叹号,诗意浓郁的句号,别出心裁的半边括号,是大咕咕咕鸡在标点运用上的几个显著特色。当然,对于鲁迅或是咕宝这样的天才,光从标点上来谈论会觉得太不得劲了。因为说到底他们叫人惊叹的是一种充塞天地的灵活创造力,在此创造力之下,汉字、方言、英文、日文以及各符号系统,一切的修辞手法,所有的语体风格,都能够得于心而应于手,手到就擒来,任意驱策——政治家里有此等灵活创造力的大约就是李光耀了吧,不举意识形态,不守传统习俗,不问亲疏远近,一切谋略和手段都是以实利为上——而顶级作家们则是以文字的实效为上。

诗词研究大家顾随深爱鲁迅先生的白话文。他对鲁迅有过两段绝妙的评语:

鲁迅先生白话文上下左右,龙跳虎卧,声东击西,指南打北。他人则如虫之蠕动。

近代白话文鲁迅收拾得头紧脚紧,一笔一个花。即使打倒别人,打一百个跟头要有一百个花样,重复算我栽了。

这两段话大咕咕咕鸡也全然当之无愧。神作《武汉某幸福中产家庭一个狗的波澜壮阔大计划》,正是叫人目不暇接,永远别指望猜出他下一招是什么:

最后的关键时刻了。一个狗爬上沙发靠背,扶墙移动至左侧边缘,“噌”一下跳到冰箱顶上。转身。猛然发力,“嗷”的叫一声,靠后腿们直立起来,和猫头鹰并排,激动的开始说:

“我是尤利西斯!

“我是摩西!”

“我是吉庆街边的俄狄浦斯!”

“我是东湖岸边的达摩!”

“我是二人转台上的jim morrison!。”

高速率挥舞双前手。

“我见到过地狱与天堂的婚礼,战舰在猎户座肩旁熊熊燃烧!”

“我注视万丈光芒在天国之门的黑暗里闪耀!看时间枯萎。”

“我驾着疯狂通往智慧的圣殿!”

“在我面前的是一条荆棘路!”

“我放弃舒适安逸的生活,去进行灵魂之旅,”

“去醉日逐舟!”

“去叩开感知的大门!”

“去参加电子葬礼!”

“与众神裸体午餐!”

“这是多么的伟大!”

挥舞。眼神焦点放无限远。迷离。

“一个狗! 伟大!伟大!”

“生活! 伟大!伟大!”

“文艺! 伟大!伟大!”

“你必须给我5000块钱!”

声嘶力竭。

“你必须给我5000块钱!”

舔一下嘴唇。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到云的南方~”

“寻找!寻找!寻找!寻找自己!”

读完这一篇,我在心中感慨,这才是诗啊!当代诗人总喜欢强调“诗歌是纯粹的语言艺术,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但说实在话,他们那套停滞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情感、心智与审美,翻来覆去总共几个招数几种意象,还有那清高自得的架势,其实并不比沉浸于诗词创作的老干部们高明到哪里去。我在心中感慨的作品才是“诗”,那时还没有留意到他微博名称下的小字。有一天突然看到了,原来他也正是自封为“叙事诗人”呢。

除了整体行文的充沛活力外,读大咕咕咕鸡作品时,也常常会在很细微的地方,心中一动,想到鲁迅。可惜平常没有随手笔记和摘录的习惯,只整理出这么几条:

(鲁迅)那夜他很生气,说是连第九个妃子的头发,也没有昨天那样的黑得好看了。幸而她撒娇坐在他的御膝上,特别扭了七十多回,这才使龙眉之间的皱纹渐渐地舒展。

(大咕咕咕鸡)隔壁狗出来散步,被一坨狗屎震惊了,看了33秒,闻了五下,转了9圈,惊呆了!

鲁迅:

“来笃话啥西,俺实直头听弗懂!”账房说。“还是耐自家写子出来末哉。写子出来末,总算弗白嚼蛆一场哉啘。阿是?”书记先生道。

大咕咕咕鸡:

今朝黄浦江压力噶堵!浦东几只摩天楼都准备看伊笑话了,千万不要结冰啊一刚!一结冰周围的话题就都是你了

鲁迅:

1.莫非这就是一点“世界苦恼”么?我有时想。然而大约又不是的,这不过是淡淡的哀愁,中间还带些愉快。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却愈渺茫了,几乎就要发见仅只我独自倚着石栏,此外一无所有。必须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2.那结果却大抵不很高明。腿上钢针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处直拍下去,同时只知道蚊子在咬我。什么哀愁,什么夜色,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抚摩着蚊喙的伤,直到它由痛转痒,渐渐肿成一个小疙瘩。我也就从抚摩转成搔,掐,直到它由痒转痛,比较地能够打熬。

3.此后的结果就更不高明了,往往是坐在电灯下吃柚子。

大咕咕咕鸡:

伟大的敬业精神!鳝鱼麻麻知道小鳝鱼肉质娇嫩,如果一起入水会造成口感过老,所以坚持在自己熟了以后,才让鳝鱼宝宝入水,让客人吃到最鲜嫩的口感,这就是职人魂!匠心!满塞~~鳗鱼麻麻塞高!春风十一里不如你!

鲁迅:

“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他说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大咕咕咕鸡:

1.“而且我腿短。” 一个狗补充。再次强调。双前手在胸前外翻,做了个献宝的动作,手心向上。

2.有一次家里头吃饭我喝大了,回来的路上扶着墙尿尿,我儿子盯着尿液奔流情形若有所思,用右手做了一个波浪起伏的动作,对我说:“浪潮。爸。时代步伐不可阻挡。”

鲁迅:

不幸就看见了徐志摩先生的神秘谈,——不,“都是音乐”,是听到了音乐先生的音乐:“……我不仅会听有音的乐,我也会听无音的乐(其实也有音就是你听不见),我直认我是一个甘脆的Mystic 。我深信……”

此后还有什么什么“都是音乐”云云,云云云云。总之:“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

我这时立即疑心自己皮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的确并不滑;再一摸耳轮,却摸不出笨也与否。然而皮是粗定了:不幸而“拊不留手”的竟不是我的皮,还能听到什么庄周先生所指教的天籁地籁和人籁。

大咕咕咕鸡:

1.由冯唐举办的第一届你对冯唐了解多少冯唐小知识大赛冯唐获得冠军,奖品是冯唐

2.太阳是金色的,我也是。 by冯唐

3.银河映像最新电影《神探2》,讲主角冯唐身上有七个人格,分别是冯唐、冯唐、冯唐、冯唐、冯唐、冯唐,和冯唐,极其不好对付,影片高潮是发现冯唐秘密的探长李海鹏最后发现冯唐身上不仅仅只有七个人格,而是九个!以前的推理完全错了,李海鹏痛苦的蹲下,宣布自己输了。(另外两个人格也是冯唐。)本片由著名作家冯唐出演冯唐。

鲁迅:

“O·K!”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说。

“不过您要想想咱们的太上皇,”别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道。

“他先前虽然有些‘顽’,现在可是改好了。倘是愚人,就永远不会改好……”

“O·K!”

大咕咕咕鸡:

一个河间驴。宽一米长一米高一米。河北精神的具身化(embodiment),当代我国小康之家最佳摆件。严肃,深沉。比结婚5年的老公话还少,一月不超过三句,每句不超过3个字。

存在着两种可能性:一,天才所创略同,鲁迅和大咕咕咕鸡不过是汉语人群占据的广大疆域上,一百年的时间河流中偶诞的两名略同的天才;二,大咕咕咕鸡潜心研读过鲁迅的作品,(甚至是鲁迅的粉丝),他萃取了现代白话文顶级篇章的精华。

希望是后者。因为我想到了T.S.艾略特在其恢弘的论文《传统与个人才能》中的一段话:

我们称赞一个诗人的时候,往往倾向于专注他在作品中和别人最不相同的地方。我们自以为在这些方面看出了什么是他个人的特质。我们很满意地谈论诗人和他前辈的异点,竭力挑出可以独立的地方来欣赏。但实际上,假如我们研究一个诗人,撇开了偏见,却常常会看出:他的作品中,不仅最好的部分,就是最个人的部分,也是他的前辈诗人最有力地表明他们的不朽的地方。

T.S.艾略特所指的传统,是一个自荷马以来始终存续,到现当代尤为异彩纷呈的欧洲文学传统。而我引用这段话的目的,却是希望能够逆推过去,以当代红人大咕咕咕鸡对现代经典作家鲁迅的继承,来证明我们已失落掉的无比美好丰赡的文学传统——嗯,其实——还未曾断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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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咕咕咕鸡:《人间动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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